2023年在沙特阿拉伯北部荒漠中被发现的一组巨大动物岩刻,引起国际考古学界的高度关注。部分雕刻高达六英尺(约1.8米)以上,代表动物包括驼、瞪羚与一只被认定为古牛(auroch)的形象。少见的是,考古团队在岩刻下方直接发掘出了一件石质凿刻工具,使得对这些岩刻的年代学判断获得了关键证据。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参与研究的机构包括Sahout岩画与考古项目以及德国马普人类地球考古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Geoanthropology)。 这些岩刻为何重要?首先,它们的规模与工艺都令人惊叹。雕刻者使用楔形石器反复敲凿岩面,刻出清晰的线条与细节,显示出高度的技巧与耐心。
有些图像被刻在狭窄的岩台上,以至于创作者无法后退远距离观察完成效果,可见他们对比例与形象的把握极为准确。马丽亚·瓜尼尼(Maria Guagnin)等考古学家指出,"要用石头刻出如此多的细节,必须具备真正的技艺"。 更为关键的是年代学证据。岩刻的直接年代一直是岩画研究中的难题:岩画常缺乏可直接进行放射性碳定年(如炭屑)的有机物残留。此次发掘的突破在于研究人员在雕刻下方找到了一件被埋藏的打制石器,推断为用来进行刻凿的岩石凿器(rock pick)。通过对该工具相关沉积层的年代学分析,研究团队提出部分岩刻可追溯到约1.2万年前 - - 比此前普遍认为人类在该地区定居或频繁活动的时间早了约两千年。
这个时间段处于更新世晚期向全新世的过渡阶段,也是气候与环境发生重要变化的时期。古环境学研究显示,阿拉伯半岛在较早的全新世阶段曾经历较湿润的间隙期,湖泊与季节性水体可能短暂出现或扩张,为人类群体提供生存空间。新发现的岩刻与石器表明,早期的居民可能在这片如今极端干旱的土地上形成了稳定或反复利用的生活方式。他们或许依赖季节性积水、浅湖或岩缝中积聚的水源,甚至通过对地形与水文的熟悉进行远距离移动与狩猎。 岩刻内容也令人深思。一处被辨认为古牛的图像引发了研究者的疑问:古牛并非沙漠动物,它们更常见于湿润的开阔地带或草原。
为何会在沙漠边缘出现这样的形象?研究人员提出几种可能:其一,刻画者可能描绘的是他们在非干季或迁徙中见到的动物;其二,这类图像可能保存了口述或记忆中的远方景象;其三,这可能反映了更广泛的资源追踪网络,人们在全年中通过季节性迁移与不同生态区交流。 此外,岩刻中出现驼的图像也需要谨慎解读。现代驼的驯化大约始于公元前四千多年,而在史前晚期是否存在野生骆驼或早期与骆驼相关的象征性描绘,还有待更细致的分类与年代学工作来核实。岩刻群体中既有与狩猎相关的瞪羚等猎物形象,也可能包含仪式性或群体记忆性的表达。艺术性的大小与摆放位置可能与社群的身份认同、狩猎领地或迁徙线路有关。 该发现对理解阿拉伯半岛乃至中东地区早期人类活动具有重要启示。
在过去,学界普遍认为阿拉伯内陆在较早的更新世晚期至全新世初期并非人类长期定居的热点,主要活动集中在沿海或绿洲圈层。此类岩刻与伴随的工具、沉积证据提出了一种可能:人类对于干旱环境的适应比想象中更早、更灵活。早期群体可能具有复杂的空间认知、季节性利用策略与物质文化表达方式。 同时,该发现也强调了岩画研究在填补史前文化史空白方面的独特价值。岩画常常成为理解史前人类社会、信仰與生态互动的重要窗口,它们不仅记录动物类型,还反映出人与环境的关系、资源获取策略以及可能的社会结构。然而,岩画的保存、解读与年代学验证都面临挑战。
许多岩刻位于露天岩壁,长期暴露在风蚀、风沙与温差之下,图像可能被侵蚀或覆盖。对岩画的定年如果仅依赖相对样式学比较,容易出现误判。 因此,能够在岩刻下方发现直接的工具与沉积层,并通过地层学、沉积年代学为岩刻提供最小年龄或相关联的年代,是此次研究最为突出的贡献之一。类似的策略,包括在岩刻底部或与岩刻相关的沉积中寻找可被测定的炭化物、胶结物以及与人类活动直接相关的可测物,都将推动岩画研究走向更精确的年代学框架。 这次发现还具有重要的文化遗产与保护意义。随着沙特在近年加大对国内文化遗产与考古资源的挖掘与保护投入,新的遗址不断被记录与研究。
岩刻作为一种可视化的史前遗存,其保护工作需要兼顾科研、当地社区参与与可持续旅游的考量。无序的游客流量、风沙扰动以及现代刻画的破坏,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失。因此,制定科学的保护计划、建立详尽的记录档案以及推广基于当地文化尊重的教育与参与机制,是未来工作的重点。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一系列岩刻也可能拓宽人们对史前艺术表达的认识。生命大小的动物刻画显示出早期艺术家在比例与写实之间寻求平衡的能力。对一些学者而言,生命大小的呈现可能具有仪式性意义,或用于族群记忆的传承,亦可能与狩猎技术的教学、动物行为观察有关。
岩刻的线条清晰、形象直观,表明创作者有意要让观看者感受到动物的存在与规模,这种视觉冲击在社群仪式或集体狩猎前的动员中可能具有重要作用。 此外,对比阿拉伯半岛其他地区以及更远的北非与中东的岩画传统,可以观察到一些共通与差异之处。撒哈拉的史前岩画、安纳托利亚以及叙利亚高原的岩刻,都呈现出人类长期通过石刻记录动物、人与象征图像的普遍行为。然而各地的主题选择、技法与图像演变又与当地生态、动物种群以及文化交流网络密切相关。沙特的新发现为建立区域间的比较数据库提供了新素材,未来若能结合古环境学、古DNA研究与更全面的考古调查,将可能重构早期阿拉伯半岛的人类生态史与文化交流路径。 学术之外,这类发现也能激发公众对史前人类创造力与适应力的兴趣。
将古老的岩刻与现代的保护科技结合,例如利用高分辨率影像记录、三维扫描与数字博物馆展示,既能保存原件信息,也能在不影响现场的情况下向公众传播科研成果。更重要的是,通过跨学科合作 - - 考古学、地球科学、生态学与人类学 - - 能够把单点发现融入更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揭示史前人类如何在环境剧变中求生与表达自我。 当然,任何单一发现都需要通过后续研究来检验与扩展。对于这些岩刻,未来重点工作应包括更精细的图像风化分析、对周边沉积物与工具的系统性年代学测定、以及更广泛区域的调查以确定该岩刻群是否属于更大的艺术传统或文化圈。若能在该地区或邻近地区找到更多同类配套证据,将有助于确认这些岩刻代表的是个别群体的行为还是更广泛的社群传统。 结语性的反思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1.2万年前的人类在如今的沙漠边缘刻画起生命大小的动物形象,不只是艺术的残存,也是人与自然关系的见证。它让我们重新想象史前阿拉伯的景观,提醒学界在古环境与人类互动研究中保持开放的视角。未来通过科学方法与跨学科合作,将有望为这些宏伟的石刻赋予更完整的历史语境,继续揭示人类在遥远时代如何以艺术与技艺记录他们所见、所思与所经历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