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名为图利·诺伍德(Tilly Norwood)的AI生成演员由荷兰喜剧人Eline Van der Velden推出,迅速成为娱乐圈与科技界的焦点。她以"邻家女孩"形象出现在社交短视频、合成采访与红毯仿真场景中,引发从A名单明星到行业工会的强烈反弹。图利·诺伍德事件并非孤立,透过它可以看到影视产业在面对人工智能创造力时的深层矛盾:创新驱动的技术优势与对劳动力、创意产权与公众信任的冲击之间如何取得平衡。首先要理解技术本身的运作机理。生成式人工智能通常依赖大量人类表演、影像与音频数据进行训练。模型在学习面部表情、语音语调与动作模式后,能够合成出高度逼真的虚拟人物影像与表演。
开发者将其视为工具或新型"虚拟艺人",可用于广告短片、虚拟主持和低成本数字内容制作。但演员与工会的反应揭示了另一面问题:训练数据的获取是否获得被表演者的同意,合成形象是否侵犯个体的肖像权、表演权或邻近权利,机器人化表演会否稀释人类艺术劳动的价值。美国演员联合会SAG-AFTRA在事件中直接指出,图利·诺伍德不是演员而是由计算机程序生成的角色,缺乏"生活经历、情感与灵魂"。多位明星包括Emily Blunt、Natasha Lyonne与Whoopi Goldberg公开表达担忧,认为合成演员将侵蚀演艺工作的机会并破坏表演艺术的本质。回顾历史,影视行业并非首次面临新技术冲击。从有声电影到电脑生成影像(CGI),行业曾多次调整规则以保护劳动力与创作标准。
不同之处在于,生成式AI并非简单的工具或特效,而具备模仿并重组大量真人表演特征的能力,因此在伦理与法律上带来更复杂的问题。法律层面上,当前合同条款、肖像权与著作权体系尚未完全覆盖AI合成表演的诸多情形。例如若一位演员的面部表情数据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用作训练集,后续生成的"虚拟演员"虽非真人,但其表演风格与神态可能与原演员重合,受害方该如何主张权利?律师界已提出合成表演可能构成对原始表演的"剽窃"或"不正当竞争",并建议在合同中加入针对AI使用的明确授权与补偿条款。工会的谈判方向包含禁止在未获许可下创建基于在册演员的数字双胞胎,要求制作方对使用合成内容进行披露,并推动为被用于训练的演员建立补偿机制与数据使用许可制度。技术与产业经济层面的驱动力也不容忽视。分析机构显示,在商业广告与部分数字内容领域,采用合成演员可显著降低拍摄成本与制作周期,为小型制作和品牌短片提供较低门槛的创作路径。
与此同时,消费市场对合成内容的接受度仍有限。多项调查显示,大多数观众在知晓演员为完全AI生成后,会对作品的情感真实度产生质疑,尤其在长篇叙事与角色驱动的电影电视剧中,观众更倾向于人类表演带来的复杂性与共鸣。监管环境正在快速跟进。欧盟拟定的AI法案中关于高风险AI系统与内容标识的条款,可能要求在公共媒体平台上明确标注合成内容的身份,这一规则若落地将对全球娱乐市场产生示范效应。面对国际规则的趋严与公众对透明度的期待,制作方若盲目追逐成本优势,短期内可能获得商业利益但长期将面临信任与法律风险的双重挑战。应对挑战需要多方协同。
首先,行业内应推动透明披露原则,要求在发行渠道中明确标识AI生成表演,以便消费者知情选择。其次,建立合理的授权与补偿机制尤为关键。可探索创立一个演员数据许可平台,由工会或第三方机构管理表演数据的使用许可、付费与追溯,确保演员对其表演数据拥有控制权并获得合理报酬。再者,技术层面需优先发展可验证的合成内容水印与可追溯性工具,使平台与监管机构能够快速识别合成素材的来源与使用范围。行业准则的制定应当兼顾创新与保护。制作公司与代理机构应在合同中明确AI使用范围、清晰划分知识产权、并确保任何使用真人素材训练模型前获得书面同意与相应补偿。
工会在谈判中可以将这些条款作为核心议题,推动把AI使用纳入劳工保护框架。公众教育也不可忽视。消费者对合成影像的判断与接受度直接影响市场演化。通过媒体与教育推广,人们可以更加理性地理解生成式AI的能力与局限,避免单纯以"恐惧"或"狂热"两极化视角回应技术变革。图利·诺伍德的推出方Particle6以及其创始人Van der Velden表示,这是一个创意实验,而非替代真实演员的工具,并计划通过其创新项目Xicoia进一步开发合成艺人产品。创作者的动机复杂且多样,有真诚的艺术探索,也有商业化驱动。
如何在尊重创意自由的同时维护劳动权益,是考验整个行业治理能力的关键。行业外的法律制度也需要更新以适应新现实。立法者应考虑在版权法、人格权保护与数据保护之间建立协调机制,明确在何种情形下合成表演构成侵权,规定损害赔偿与强制披露义务,同时为合法创新保留合理的例外与界限。国际协作同样重要。因为内容流通跨境,单一国家的规则易被规避。国际组织、区域欧盟法案与跨国工会应推动一致性较强的最低标准,以避免制作方将合成生产迁移至监管薄弱的司法辖区。
最后,从长期视角看,技术与艺术并非对立关系。合成演员可能成为新的叙事工具,为创作者提供前所未有的表达手段,例如将某种风格化的虚拟表演用于实验性短片、历史复原或交互式内容。但要把握好使用场景的边界,尤其是在涉及真实人物形象或可能替代劳动机会的领域。图利·诺伍德事件为好莱坞与全球娱乐产业敲响了警钟:人工智能带来的不是单一的技术革命,而是价值观、法律与商业模式的全面重估。维护创作生态的可持续性,需要制作方、艺人、公民社会与监管机构共同参与,通过制定透明、可执行与公平的规则来实现技术与人类创意的共生。若能以谨慎与开放的态度回应,影视行业或将在保护人与文化价值的同时,探索出新的艺术形式与商业可能。
若未能形成广泛共识与合理规制,则风险在于优质人类表演的稀释、产业信任的流失与法律纠纷的激增。图利·诺伍德只是一个起点,但围绕它展开的讨论将决定未来几年内影视与科技交汇处的走向。对于从业者而言,理解技术、保护权利、推动透明与协商机制是当务之急。对于公众与监管者而言,制定切实可行的规则与监督框架,既要防止滥用,也要为创新保留空间。只有让技术发展与文化价值同步进步,才能在数字时代守护艺术的核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