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来,热可可或巧克力饮料属于平民化的大众消费品,但在17至18世纪的伦敦,巧克力远非寻常食品。它以新奇与昂贵著称,成为权力、金钱与风流聚集的催化剂。沿着伦敦老城与圣詹姆斯街一带,一座座所谓的巧克力屋(chocolate house)在世纪更迭中兴起、喧嚣并逐渐塑造出现代意义上"绅士俱乐部"的雏形。理解这些场所的兴衰,不仅是食物史的有趣侧面,更能洞见早期公共空间、政治社交与消费文化如何交织成都市精英生活的舞台。最初的巧克力屋并非高雅的社交俱乐部。早在1650年代,伦敦已有商贩在小铺内售卖来自美洲的可可饮品。
最早的记载之一指出,约翰·道金斯在1652年就以"合理的价格"供应巧克力。随着可可与巧克力制法从欧洲大陆传入伦敦,饮用热巧克力逐渐成为上层阶级的时尚。与此同期,咖啡馆也在城市里兴盛,但二者所承载的社会意义迥异。咖啡馆通常更开放,涵盖商人、学者与各阶层人士的讨论,而巧克力屋因昂贵与稀缺,更快地演化为贵族与有钱阶层的固定聚集点。政治张力是巧克力屋崛起的另一个关键因素。17世纪的英伦政局动荡,两大政治派别 - - 通常被称为托利党与辉格党 - - 为争夺影响力与舆论场而激烈角逐。
巧克力屋作为私密而又半公开的社交场所,自然而然成为政治交流与结社的温床。国王查理二世曾试图在1675年禁止这些聚会场所,担心它们成为结党营私与阴谋策动的场所,但禁令未能有效遏制其兴盛。相反,随着社交需求的增长,巧克力屋在伦敦城内尤其是圣詹姆斯区形成了"精英圈"的集群,White's、The Cocoa Tree与Ozinda's等场所逐步建立起难以企及的门槛。在这些场所中,巧克力的象征意义远超过其作为一种饮品的功能。来自新大陆的可可被赋予了药用与感官双重属性,常被宣传为壮阳或疗伤之物;当时的名流如国会议员塞缪尔·佩皮斯甚至将其称为解宿醉之道。随着糖的普及和制法改良,18世纪的巧克力饮品由原本苦涩转为更为甜腻、富有层次的享受。
部分配方加入了蛋黄以改善口感与质地,甚至出现了类似蛋奶冻的香滑口感。在那些为英国上层量身定制的豪华巧克力屋里,服务与陈设讲究,饮杯所用的器皿、煮制方式以至服务人员的礼仪,都是彰显身份的细节。能在这样的场所安坐,不仅意味着你有能力购买昂贵的巧克力,也代表你被纳入某种形式的社会网络。然而,巧克力屋真正为人所铭记的并非饮品本身,而是其内部的社交文化与放纵传统。赌博是最具标志性的活动之一。以White's为例,它由一个意大利移民弗朗西斯科·比安科在1693年创立,后来成为伦敦最臭名昭著的聚赌场所。
十八世纪的文学与绘画常用"游荡者奔走(rake)"的题材描绘其中的赌徒、浪子与破产者。威廉·霍加斯的名作系列《一位浪子的历程》中便有对类似场景的刻画:赌桌、争吵、失落与火灾的隐喻,都折射出巧克力屋内外浓烈的社会冲突。White's的著名赌注记录更添传奇色彩:从奇怪的赌约到天价押注,无不显示出当时精英阶层的奢侈与荒诞。据说一笔高达18万英镑的赌注竟曾押在骰子之上,足见豪赌已成为某些巧克力屋生活的一部分。在社交功能之外,巧克力屋也承担着信息传播与舆论形成的角色。与咖啡馆里的公开讨论相比,巧克力屋更侧重于私密交流与人脉经营。
名流们在这里结识同路人、交换情报、设局博弈,许多政治与商业联结都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中成形。正是这种"有限公开性"使得巧克力屋看似高雅却又充斥着权力运作的气息。随着时间推移,部分巧克力屋逐渐转型为只有会员制入内的私人会所,形成比以往更稳固的社团化结构。性别与阶级的限定同样是巧克力屋文化的核心。大多数高端巧克力屋设有严格的入场规则,女性通常被排斥在外。它们成为男性精英的专属领地,女性若非王室或极少数特权人物难以入内。
White's至今仍保存着极端保守的入会传统,长期保持"无女性会员"政策 - - 女王偶尔例外获准进入两次,而一般女性则被排除在外。这样的排他性不仅反映了当时性别观念的差异,也体现了等级与血统在社交场域中的重要性。工业化与消费变迁促成了巧克力屋的衰落。到了18世纪末,随着工业技术的改进与原料成本下降,巧克力逐渐从贵族享物转为更为普及的食品。可可加工效率提高,糖量化供应更为便捷,巧克力商品化与家庭化趋势不可逆转。许多原本以巧克力命名的场所改弦易辙或转型为其他类型的私人会所。
部分著名场所如The Cocoa Tree,后来竟成为皇家汽车俱乐部(Royal Automobile Club)的总部,寓意着场所功能的社会化与世代变迁。尽管如此,一些历史悠久的机构如White's成功转型为传统意义上的绅士俱乐部,保留了其对精英网络、传统礼仪与私人空间的把控,并成为贵族圈层身份的象征延续。从当代视角回望,巧克力屋留下的文化遗产具有多重意义。一方面,它们是早期现代公共空间演化的重要节点,揭示了消费品如何成为社交资本。巧克力不仅是一杯饮品,更是身份、关系与权力的媒介。另一方面,巧克力屋的历史也提醒我们,公共性并不总等同于平等与开放。
许多看似社交与文化的场域,其实深藏着排他性的规则与等级制度。通过对巧克力屋的研究,可以更清楚地理解现代绅士俱乐部如何从饮食消费衍生出更复杂的社团功能与政治影响力。今日伦敦保留了若干与巧克力屋历史相关的地标与传说,吸引着历史爱好者与游客探访。走进圣詹姆斯街,经过那些古老门廊与深重的窗帘,人们仿佛能听见过去讨论的低语与骰子的落地声。对话中的主题或许已变为名门婚礼、古典艺术收藏或保守的政治观点,但那份由饮食开始的社交模式仍在某些场合延续。与此同时,现代的餐饮与咖啡文化在全球范围内再度兴起,强调包容性与平民参与,与18世纪巧克力屋形成有趣的对照。
回看历史,巧克力屋的兴衰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与全球贸易、殖民扩张、工业化进程及本地政治文化密切相关。可可原产于美洲,其商品化与欧洲贵族的消费欲望相互作用,促成了新的社交制度。赌桌上的输赢固然戏剧,但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些借助饮食建立起的社会网络如何塑造权力分配与文化价值。如今,当我们在咖啡馆享受日常时,或在巧克力店里品味可可的各种风味,不妨想一想那段曾令伦敦上流社会喧嚣不已的历史,以及食物如何从舶来物升格为一种社会身份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