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美国南区联邦陪审团对Tornado Cash联合创始人Roman Storm作出混合裁决:在"未经许可经营资金传输业务"的共谋指控上宣判有罪,但在更严重的"共谋洗钱"和"共谋违反制裁"两项指控上未能达成一致,导致部分审判以陪审团未达成一致告终。这个结果在加密货币圈、法律界与监管机构之间激起了广泛讨论,因为它在若干关键问题上留下了复杂且模糊的信号,尤其是关于去中心化隐私工具的开发者是否应当承担刑事责任的问题。要理解这一裁决的重要性,必须把案件事实、法律论争与行业影响结合起来审视,同时为开发者和企业提供切实可行的合规策略与风险缓释建议。 案件的基本轮廓为:Tornado Cash于2019年推出,作为基于以太坊的混币器,它通过智能合约将多名用户的资产混合,从而打破链上交易的直接可追溯性,帮助用户在保持匿名性的同时转移资产。Tornado Cash并不直接托管用户资金,平台的运作依赖不可变的智能合约以及由代币持有者参与治理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然而,监管机构与执法机关指出,该类混币器经常被用于掩盖非法所得,从网络攻击赎金、黑客盗窃到受制裁方的资金转移,因而构成严重的反洗钱(AML)与制裁合规风险。
2022年8月,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将Tornado Cash列入特别指定国民与被封锁人员名单,理由是平台被用于大量犯罪洗钱活动。随后司法部对Storm提出三项共谋指控。 审判中控辩双方争点集中在"主观故意"与"控制程度"两大法律要素。控方主张,尽管Storm本人并未直接洗钱,但其在明知许多犯罪分子利用平台的情况下持续推广并保持平台运营,从而在实际上帮助犯罪者规避追踪,且未采取足够且切实的反滥用措施,反映出共谋或怂恿犯罪的主观故意。辩方则强调软件工具的中性属性,指出混币器既可用于合法隐私保护,也可被滥用;单纯开发与发布代码并不能构成共谋,除非存在明确的帮助犯罪实施的主观意图或直接参与。陪审团在三项指控上展开近一周的审议,尽管对更严重罪名未能一致裁决,但在"未经许可经营资金传输业务"这一较为技术性的罪名上达成一致有罪判决。
该裁决透露出的第一个重要信号是:开发者与平台运营者必须认真评估其活动是否构成"资金传输业务"(Money Transmitting Business)。无论平台采取何种去中心化技术架构,若其功能或行为满足某些司法管辖区或监管机构对资金传输业务的定义,便可能触及需要注册、获得执照并履行AML/KYC义务的合规门槛。FinCEN以及各州监管机构对"货币服务业务"(MSB)与资金传输的界定并非单一技术指标,而常结合平台对资金流向的影响、是否为交易提供便利与是否从中获利等要素来综合判断。因此,声称"智能合约是中性代码"并不必然构成免疫证据。开发者与DAO组织应当主动寻求法律意见,明确其产品在不同司法辖区的监管定性,并采取相应的注册与合规措施。 第二个信号是陪审团对"开发者控制能力"的潜在怀疑。
即便去中心化承诺了某种程度的不可改变性,陪审团仍可能期待开发者采取可行的措施以减轻滥用风险。审判中关于是否尝试实施地理封锁、黑名单机制或其他阻断手段的辩论显示,法官与陪审团会将技术可行性、开发者实际作为与是否知悉滥用并采取行动联系起来进行判断。因此,从风险管理视角出发,开发者在设计隐私功能时应当同时考虑可实施的滥用防范机制,以便在面对监管或司法询问时能证明其尽职调查与风险缓释努力。 第三个信号体现在执法策略与监管路径的调整上。该案的混合裁决与之前第五巡回上诉法院对OFAC制裁Tornado Cash的裁决形成对照。第五巡回曾认为OFAC在某些情况下超越了其授权,对自治协议的制裁路径存在法理争议。
与此同时,美国司法部在2025年发布的政策文件"Ending Regulation by Prosecution"提出,DOJ不会把监管角色当作常规工具,暗示对某些数字资产监管行为可能回归到行政监管框架而非刑事化路径。不过,政策声明并不等于全然放松执法:当存在明确的严重犯罪行为证据,检方仍然可能通过传统刑事手段追究责任。也因此,开发者与企业不能单纯依赖政策文件来规避合规义务。 从业界影响看,混合裁决可能产生短期内的创新放缓效应,尤其是在隐私保护与混币技术的开发领域。开发者可能出于风险厌恶选择延缓功能发布或调整项目治理机制,资本方和开源社区也可能重新评估对相关项目的资助策略。与此同时,该案件也激发了广泛的行业支持与围绕言论自由与代码即言论的辩护论点。
社区已为Storm筹集到了显著的辩护资金,反映出一部分行业力量坚持隐私权保护及技术中立性的立场。无论如何,行业内部对如何在保护隐私与履行AML/KYC义务之间取得平衡的讨论将会更加热烈。 对于开发者与加密企业的实务建议,首要是开展尽职合规评估。技术团队应与法律顾问密切合作就产品功能、治理结构、代币经济以及潜在收益模式进行合规尽职调查,评估是否会被归类为货币传输业务、是否需要MSB注册或获得州级牌照,并据此建立或完善反洗钱与制裁筛查流程。合规不是简单的流程堆砌,而需结合技术实现与治理模式制定切实可行的方案。其次,建立透明的治理与合规记录至关重要。
DAO治理决策、开发更新记录、对滥用事件的响应日志与讨论记录,均可在法律争议中作为证明开发者履行注意义务与积极应对的依据。第三,实施面向滥用的技术缓解措施。可通过可选性的黑名单或灰名单机制、与链上及链下合规工具的接口、以及将滥用监测与报告纳入项目治理议程来实现。尽管任何限制都可能引发关于去中心化与审查的争议,但在某些司法管辖区,不采取任何措施将显著提高法律风险。最后,保持与监管机构与行业组织的沟通。主动参与政策讨论、行业自律标准的制定以及合规框架的试点,有助于在规则尚未明晰时为项目赢得更多理解与包容空间。
从更宏观的法律与政策视角,该裁决将成为未来判例与执法策略的重要参考点。若检方选择重启对未达成一致指控的审判或上诉,案件后续发展将进一步影响司法机关如何在未来案件中证实主观意图与"帮助与便利"的法律标准。此外,立法者与监管机构可能以该案为契机推进更明确的立法或监管规则,划定哪些类型的去中心化协议应当被纳入监管范围、哪些活动应认定为需履行KYC/AML义务,以及如何兼顾隐私权与金融安全。对于国际监管协调而言,Tornado Cash案件也暴露了跨境执法与制裁执行中的挑战,未来各国在加密资产监管标准的趋同或分歧,将直接影响去中心化隐私工具的全球部署与合规成本。 从刑事辩护与宪法维度看,围绕代码与言论自由的辩护仍会是核心战场。开发者一方将继续主张代码是一种表达形式,纯粹开发工具不应自动等同于促成犯罪的行为。
但检方则可能更强调实际后果与对犯罪便利性的贡献,尤其在面对高度组织化的黑客集团或国家支持的网络犯罪时,强调公共安全与国家利益的论据会获得更大关注。法庭在未来将不得不在技术中性与社会危害之间寻找恰当的衡量标准。 综上所述,Tornado Cash的混合裁决并未给行业带来简单明了的"是/否"答案,但其传达的法律与监管信号清晰:隐私技术的开发者不可掉以轻心,合规与风险管理必须前置于产品生命周期。对决策者而言,应推动更明确的法规与指导,使得技术创新不被无谓刑责压制,同时确保金融系统与公共安全免受滥用。对开发者与企业而言,应以法律与合规为伙伴,通过合理的设计、透明的治理与积极的监管对话来降低刑事与行政风险。未来该案的后续判决、潜在上诉与任何新的立法或监管指引,都将进一步塑造去中心化隐私技术在法律框架内的发展路径。
无论结论如何,行业参与者必须在尊重隐私权与履行合规义务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才能在不断演进的监管环境中稳健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