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稳定币迅速崛起,成为全球金融市场无法忽视的力量。作为一种以美元、欧元或其他法定货币挂钩的加密资产,稳定币被视为数字时代实现高效结算和跨境支付的关键工具。围绕稳定币与美元地位的讨论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认为稳定币发行方大量购入短期美国国库券(T-bills)将成为美元需求的长期支撑,另一种则认为真正能巩固美元霸主地位的路径并非通过国库券买入,而在于稳定币在全球支付和定价体系中的渗透。本文将从机制、风险、监管与政策角度,系统分析稳定币如何影响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并提出务实的建议。 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关键事实:稳定币的发行并不必然等同于净新增美元需求。很多稳定币的资金来源来自银行存款的转移,也就是说资金只是从传统银行系统内部流向了稳定币发行商托管账户或合作机构。
若稳定币发行主要通过挤占银行存款形成,其对美国国债特别是短期T-bills的增量需求可能有限。德意志银行等机构研究指出,如果稳定币资金来源于银行体系内部,向T-bills的配置只是资产组合在私人部门内部的替换,而不能替代直接失去的美国国债需求。 另一方面,稳定币发行方出于风险管理和流动性考虑,确实倾向于持有高流动性、低信用风险的短期美国国债作为准备金的一部分。这种做法会在短期内增加对T-bills的需求,但若规模过大且集中在短端债务,可能导致美国政府对短期融资的依赖加深,形成更高的期限展期风险(rollover risk)。若市场因此对美债偿付和再融资能力产生担忧,债券投资者可能要求更高收益率作为风险补偿,从而推高长期利率,反过来影响美国经济与美元吸引力。 因此,稳定币真正能否巩固美元的霸主地位,关键在于其是否能改变全球支付、计价与储备的行为模式。
当越来越多的国际贸易、企业结算和跨境汇款以美元计价并使用美元稳定币结算时,一个重要的连锁效应可能出现:地方央行、主权财富基金和私人部门会更倾向于持有美元资产以匹配其外汇敞口,长期来看这会增强对美元资产的实际需求,而不仅限于短期国库券的流动性需求。 跨境支付效率是稳定币增强美元影响力的核心路径之一。传统跨境汇款通常经过多家银行和清算系统,成本高、速度慢且透明度低。美元稳定币可以在区块链上实现即时结算、自动对账和较低交易成本,特别在发展中国家和贸易网络中具有强大吸引力。若企业发现以美元稳定币进行贸易结算能节省费用并降低结算时间,它们更可能把价格标注为美元、用美元计价并持有与之配套的美元资产作为经营准备金。支付层面的网络效应一旦形成,货币的国际使用就会自我强化。
此外,稳定币在规避资本管制和制裁方面也具有双刃剑性质。对于一些国家或公司,美元稳定币可作为绕开传统金融制裁和外汇管制的工具,这会使美国在全球经济与地缘政治上的影响力面临新的挑战。为此,美国及其他主要经济体加强对稳定币的监管以确保合规、反洗钱(AML)和了解客户(KYC)机制,是维持美元作为安全可靠结算手段的必要条件。监管的有效性将直接影响稳定币在国际市场的采纳程度以及美元因此获得的"可信度红利"。 稳定币的设计也决定其对美元影响的深度。以美元为抵押的法币抵押型稳定币(fiat-collateralized)通常以银行存款或国债作为准备金,这类模式下透明度、审计与托管安排至关重要。
若准备金由可信赖的金融机构托管并定期披露审计报告,使用者对美元稳定币的信任度会显著增加,从而推动其在跨境贸易与储蓄中的应用。相比之下,去中心化或算法型稳定币在遭遇极端市场波动时更易失稳,其对美元地位的正面作用可能受限。 从国际竞争角度看,欧元和人民币都在积极推动各自的国际化路径。欧洲希望通过数字欧元和政治经济合作增强欧元在跨境支付中的份额,而中国则通过数字人民币(e-CNY)和区域金融合作推动人民币的国际使用。稳定币如果主要由美元为基础并在全球支付网络占据主导位置,会对这些努力形成直接竞争压力。尤其在贸易链和支付网络高度依赖美元稳定币时,欧元和人民币要达到同等影响力需在便捷性、合规性与互操作性上作出巨大改进。
另一个被低估的方面是私人部门的"货币选择权"。企业和消费者选择使用何种货币结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便利性、成本和网络规模。稳定币使私人部门更容易在全球范围内选择美元作为首选媒介,从而在行业层面形成"美元化"的自发趋势。长期而言,私人部门的行为会影响中央银行的储备决策:若全球企业和金融机构大量使用美元稳定币,中央银行为维持金融稳定和国际支付便利,可能被动地增加美元资产配置,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保持美元的储备地位。 监管框架是影响稳定币是否能增强美元地位的关键变量。像美国签署的Genius Act这类立法旨在为稳定币设定规则,包括储备资产要求、审计和消费者保护等。
若监管规则能够在保护投资者与国家安全之间找到平衡,同时不扼杀创新,稳定币有望被广泛采用,进而为美元带来更稳固的国际使用基础。相反,过于严苛或不透明的监管可能驱动市场向监管套利、境外发行或去中心化替代品迁移,从而削弱美元的吸引力。 风险管理与金融稳定也是必须正视的问题。稳定币规模若增长过快而缺乏充分的准备金与流动性安排,可能触发挤兑风险,进而造成支付中断或信用冲击。稳定币与传统银行体系的互联性意味着任何重大失稳都可能传递至银行和债券市场,增加整个金融系统的波动性。因此,监管机构应要求稳定币发行人维持高质量、可立即变现的准备金,并制定清晰的紧急应对机制和清算条款。
在政策建议上,首先需要提高透明度与合规标准。稳定币发行人应被要求定期披露储备构成、第三方审计结果以及清算安排。其次,增强互操作性和可兑换性可以促进全球采纳,但必须在确保制裁与反洗钱合规的前提下推进。第三,应鼓励稳定币在跨境贸易结算中的试点应用,尤其是在具有强烈美元使用倾向的贸易流中,通过监管沙盒等方式检验其对金融稳定的影响。第四,对长期财政影响需要警惕,监管层应避免因稳定币规模扩大而让美国短端国债成为唯一或主要储备工具,鼓励多样化的储备组合以降低期限风险。 展望未来,有几种可能的情形。
乐观情形下,美元稳定币在合规框架下健康发展,成为跨境支付的主流工具之一,促进美元在私部门支付与计价中的进一步巩固,从而增强其储备货币地位。中性情形下,稳定币替代了部分传统支付渠道和存款,但其对长期国债需求影响有限,美元地位主要受地缘政治和宏观经济基本面的驱动。悲观情形下,稳定币市场监管失衡或发生系统性信任危机,导致大规模挤兑,金融市场动荡并削弱美元作为安全资产的声誉。 总之,稳定币有机会成为强化美元国际地位的重要工具,但这并非通过简单地购买短期国库券完成。真正的路径在于改变全球支付与结算的行为,推动美元在私人部门作为计价与结算货币的持续使用。监管与合规、透明度、技术互操作性以及稳健的风险管理是能否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因素。
政策制定者、稳定币发行人和市场参与者需要共同努力,既要拥抱创新带来的效率红利,又要牢牢守住金融稳定与国家安全的底线。只有在这样的平衡之下,稳定币才能成为美元延续其全球主导地位的有力支持,而不是带来新的系统性漏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