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印尼多个地区爆发麻疹(measles)疫情,尤其是马都拉岛苏门纳普(Sumenep)地区出现数千例感染与多起死亡个案,公共卫生部门紧急推进大规模麻疹-风疹疫苗接种。但在全球最大穆斯林人口国家,疫苗推广面临独特挑战:部分家长因担忧疫苗成分是否"清真"(Halal)而拒绝或延迟儿童接种,导致疫苗覆盖率低于预期,从而放大了疫情传播风险。理解这一复杂现象,需要从宗教伦理、疫苗科学、公共信任与政策机制多方面综合考量。首先必须澄清相关科学事实与宗教法学的基本立场。麻疹-风疹疫苗在制造与稳定保存过程中,常使用明胶(gelatin)作为稳定剂,而市面上用于药品或食品的明胶有时来源于猪只。猪在伊斯兰教法中被视为不洁,含猪源成分的产品在常规情形下可能被视为哈拉姆(haram)。
然而在实际宗教裁决中,学者们通常会考虑"必要性"(darura)与"转化"(istihalah)等法学原则:若无可行的替代品且不接种将对生命与公共安全造成严重威胁,使用含有非清真成分的医疗产品可在特定条件下被允许。印尼的宗教权威机构印尼乌莱玛理事会(MUI)在历史上曾对特定疫苗做出过权衡性裁决,既指出某些疫苗含猪源成分为哈拉姆,又建议在无替代方案时为维护公众健康可暂时使用,直到清真替代品可供选择。尽管理论上存在可供参考的法学依据,但在基层社区层面,宗教疑虑仍然触发了强烈的情感反应。很多家长对疫苗成分缺乏透明信息,或者不信任政府与制药企业提供的说明,尤其在对宗教领袖意见高度依赖的环境中,一句不明确的教法意见就可能影响数千家庭的决策。与此同时,关于疫苗安全与有效性的误导性信息在社交媒体与口耳相传中传播,进一步强化了疑虑。公共卫生的基本目标是让疫苗接种率达到约95%的群体免疫阈值,以阻断高度传染性疾病如麻疹的传播。
印尼近年的疫苗覆盖率出现回落,2023年至2024年间麻疹-风疹疫苗接种覆盖率低于国家目标,部分地区不足以维持群体免疫,从而导致局部爆发。高传播率(R0)与严重并发症的风险,使得在儿童中快速补种显得尤为迫切。应对这一困境,需要多层次策略,既尊重宗教敏感性,也不能牺牲公共健康成效。首要策略是加强透明、权威且可被宗教界接受的沟通。卫生部门应与地方宗教领袖、伊玛目、妇女团体与学校合作,共同举办公开座谈与问答会,说明疫苗成分、作用机制、风险与益处,并解释宗教法学中"必要性"与"转化"等原则如何适用于疫苗。邀请医学专家与受人尊敬的宗教学者联合发声,对于消除误解尤为关键。
第二是寻求并推广被宗教机构认可的替代方案。在全球范围内,部分疫苗生产商已经开发或正在研究不含猪源明胶的配方或使用替代稳定剂,如植物性或合成稳定剂、冷链改进减少对明胶的依赖等。政府可将"清真性"纳入疫苗采购及长期产业政策,鼓励国内外厂商提供经认证的清真疫苗,并通过财政激励或采购优先权推动市场供应。第三,强化制度化的宗教与卫生合作机制。建立常态化的跨部门平台,让卫生部、宗教事务部与乌莱玛理事会定期沟通,尽早在疫苗引进或接种活动前达成一致意见并对外发布联合声明,避免信息真空被谣言填补。对局部紧急接种活动,若存在争议,应提前与当地宗教领袖协商,取得他们的支持或至少解释立场,降低阻力。
第四,优化现场服务与人性化接种流程。许多社区对"男性医护为儿童注射"或"陌生场所接种"感到不适,尤其在文化保守的环境中。安排女性护士、在清真场所或学校进行接种、提供详细的成分标签与语音解释,均可提升接受度。家访式接种在苏门纳普等地已被采用,证明贴近社区的模式更易取得信任。第五,应对错误信息与建立可信信息渠道。设立官方多语言社交媒体账号、热线与微信/WhatsApp群组,及时澄清流言并发布病例数据、疫苗安全监测结果与宗教界意见。
与地方媒体合作播放纪录片与访谈,展示接种带来的真实效果与康复故事,可以触动人心,降低恐惧。第六,短期内以"风险与伦理并重"的姿态处理争议个案。在疫情高风险时期,若宗教机构仍未就某一疫苗给出清晰认可意见,卫生部门需在法律与伦理框架内权衡:优先保护儿童生命安全,同时记录、监测不良反应与接种效果,确保透明公开并尊重家长选择。长期策略方面,印尼应投资提升本土疫苗研制與制造能力,争取生产符合清真标准的疫苗并建立国内清真药品认证体系,从而从根本上减少冲突。学术界与宗教学者也可合作开展关于"转化"与"必要性"原则的研究与公众解读,形成更易被基层接受的论述。国际经验表明,宗教敏感问题可以通过包容性对话与制度创新缓和。
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在宗教与卫生沟通方面提供可借鉴的模式:提早参与宗教组织、争取联合声明、并在信息发布上确保语言与文化的贴近性。然而每个国家的宗教社会结构不同,印尼应根据地方差异制定差异化策略。家长层面的关切不仅是宗教成分,更包含对疫苗安全、短期副作用、长期影响的恐惧以及对医疗系统的不信任。解决这些问题需要用数据与温情并重的方式:公开本地疫苗不良事件监测数据,展示疫苗在降低住院和死亡方面的直接证据;同时通过社区医疗人员、母亲小组和学校教师的正面例证,传递可理解且可操作的信息。最后,强调公共卫生与宗教价值并非必然对立。保护生命、减轻痛苦与照顾弱者是许多宗教教义的核心,若能将疫苗接种叙事与这些共同价值相连接,往往更容易获得支持。
宗教领袖如果能被纳入健康保护的共同使命中,不仅能够缓解短期的疫情危机,也能为日后的防疫合作建立持久信任。印尼当前的麻疹暴发是对公共卫生系统、宗教治理与社会信任的一次考验。成功的关键在于尊重信仰敏感性同时不退让于科学事实,以透明沟通、宗教与卫生跨界合作、技术与采购政策并进的综合策略,既缓解家长的伦理顾虑,也迅速提升疫苗覆盖率,用实实在在的健康成果来守护儿童生命与社区安全。面对未来,建立国内清真疫苗研发制造能力、推动宗教与医疗的制度化对话、并让受影响社区在决策中拥有发言权,将是降低疫苗犹豫、避免类似疫情再度爆发的根本之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