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标志着数字市场法(Digital Markets Act,简称DMA)正式进入实施后的第一个完整年。作为欧盟在应对大型平台公司垄断与网路封闭生态方面的一次重要尝试,DMA的出台被许多自由软件倡导者、监管学者与技术社区视为历史性里程碑。然而,尽管法律文本与初期执法行动展示出改变格局的潜力,设备中立性(Device Neutrality)这一核心目标在现实层面仍然未能完全实现。 数字市场法的初衷与现实落差 DMA的宗旨是打破由"守门人"平台形成的市场壁垒,改善竞争环境,保护最终用户与中小开发者的利益。其中涉及替代应用商店的开放、应用侧载的保障、以及平台间互通性等多项规定,理论上为设备中立性奠定了法律基础。然而在执行中出现的问题显示,仅有规则文本并不足以对抗已经深植的技术与商业锁定机制。
像苹果与谷歌在操作系统与应用分发方面采用的技术性与合约性障碍,仍然对用户自由安装替代系统或应用构成实质阻碍。 门槛定义导致监管对象范围有限 DMA对"守门人"的认定设置了明确的门槛,这在初期帮助界定了监管对象,但同时也带来了覆盖不足的问题。现实中,除了全球性科技巨头外,还有大量具有区域影响力或在垂直领域形成封闭生态的设备制造商、互联网服务提供商以及应用平台,它们同样可能通过预装软件、限制替代应用或通过技术手段阻止操作系统替换来实施锁定。FSFE等组织呼吁在后续修订与执行中考虑扩大适用范围,针对表现出掣肘用户选择与限制互操作性的行为,不单纯以公司规模为判定标准,而应结合市场影响力、排他性做法与潜在的锁定效果来认定监管对象。 设备中立性的核心问题:操作系统与侧载权利 设备中立性的一个关键面向是终端用户自由安装与卸载任何软件的权利,特别是更换或安装第三方操作系统的能力。当前,主流移动平台以安全与用户体验为由设置了繁复的认证、签名与硬件绑定机制,使得有效侧载与替换操作系统在技术上更难实现。
此外,合同条款与商业条件也常常附带禁止自定义系统或限制第三方分发渠道的内容。 在法律层面,FSFE建议应当在DMA的相关条款中明确包含操作系统层面的垂直互操作性,确保侧载不是受制于守门人单方裁量的可行选项,而是成为用户与开发者可以实际依赖的权利。这样的规定需要配套明确的技术规范与合规指南,既要兼顾用户安全与隐私,也要防止守门人以安全为借口继续阻碍竞争与创新。 替代应用商店与互操作性并非理论问题 DMA要求守门人开放渠道,允许替代应用商店与其他分发方式存在,但在执行过程中,守门人通过行政或财务门槛、技术限制与差别化规则继续削弱替代渠道的竞争力。例如对入驻应用商店的费用、审核程序、API使用权限以及分发审批权的控制,都可以成为变相排斥竞争者的工具。实际上,如果替代商店无法在支付系统接入、推送机制、应用更新与安全审查等方面获得与官方渠道同等的便利性与成本结构,那么法律的精神很难在市场中体现。
此外,当前互操作性往往被限定为"按请求实现"的单向义务,这样的机制容易使守门人掌握主导权并设置障碍。更积极的策略是推动"内建互操作性",在体系设计层面保证开放标准与接口,促成真正可持续的多元生态。 对自由软件与小型开发者的影响与需求 欧洲的数字生态高度依赖自由软件社区、中小企业、非营利组织与独立开发者。在面对守门人时,这些主体通常因资源有限而处于弱势。复杂的合规程序、商业化门槛、账号认证以及必要的费用可能对小型项目构成毁灭性打击。为此,监管在实施DMA时必须考虑差异化的合规安排,避免一刀切的强制要求将公益性项目与社区驱动的创新排除在竞争之外。
FSFE与多家民间组织在公开咨询中建议构建专门支持通道,为自由软件项目提供减免措施、简化流程与技术支持。监管机构也可以推动建立认证与白名单机制,为可信的社区项目提供加速路径,从而保护生态多样性与公共利益。 安全与监管的平衡:不是以安全为幌子的锁定 守门人常以用户安全作为拒绝开放的理由。然而安全与封闭并非同义词,合理的安全措施可以与开放设计并存。关键在于明确定义可以接受的安全标准与责任分配,建立独立的技术认证流程,避免由平台单方面设定规则并滥用裁量权。监管可以推动第三方审计、公开的安全规范与合格评估计划,让替代商店与操作系统在遵守透明、安全机制的前提下获得市场准入,而非通过不透明的审批制度进行选择性排斥。
执行难点与执法工具需求 法律到位只是第一步,执行力度与工具同样关键。监管机构需要有能力获取技术证据、评估平台行为的实际影响,并对违规行为施加有效制裁。为此,建议建立跨国监管合作机制,提升调查资源与技术能力,同时鼓励民间组织与开发者社区在证据收集与举报方面发挥作用。 在具体工具方面,应当推动更明确的合规评估指标,包括替代渠道的技术可行性评估、费用与行政障碍衡量、以及互操作性接口的开放性标准。只有当执法机构能依赖清晰的量化指标与技术审查方法时,DMA的条款才能真正落地。 改进路径:制度与技术双管齐下 要实现设备中立性的长期目标,需要制度层面的完善与技术层面的支持同步推进。
制度方面,应考虑在下一轮法案修订或指导性文件中放宽对守门人认定的门槛,纳入对垂直锁定行为与区域性守门人的评估;明确操作系统层面的互操作性义务,保障侧载的有效性;为中小开发者与自由软件项目制定减负措施。 技术方面,应推动开放标准与接口的广泛采用,制定统一的安全评估框架,支持可移植的应用打包与签名机制,研发中立的分发协议与更新机制,避免平台专有技术成为市场进入壁垒。同时,应鼓励开源社区参与这些标准的制定,确保互操作性方案能够在实践中被开发者与设备制造商采纳。 国际与政治层面的影响 DMA的出台不仅在欧盟内部产生影响,也吸引全球监管与产业界的关注。面对来自产业与某些政治势力的反对声音,欧盟需要在保护自身市场主权与推动全球数字规则方面保持坚定。DMA若能在实践中展现有效的执行结果,将成为其他国家制定平台监管规则的重要参考。
公众参与与支持的重要性 实现设备中立性并非单靠监管机构或自由软件组织可以独立完成。公众舆论、用户行为与开发者社区的参与同样关键。提高公众对设备中立性意义的认知,支持自由软件项目,推动替代分发渠道的使用,都能在市场上形成示范效应,倒逼平台改善政策与技术设计。 结语:通往2048的长期愿景 FSFE提出的2048目标即设备中立性成为现实,这不是短期能够完全实现的目标,而是一条长期的路线图。数字市场法为这一路径提供了法律框架与政治动力,但要真正实现人人可自由安装与卸载任意软件、可自由替换操作系统,需要法律进一步完善、监管更有力、技术标准更开放,以及对小型开发者与自由软件项目的持续支持。 未来的方向应当兼顾安全、创新与用户自由,通过明确的法律义务、透明的技术规范与差异化的合规机制,遏制以安全为名的排他性做法,推动互操作性由请求驱动转向设计驱动。
唯有如此,才能让数字市场法不仅成为对抗巨头垄断的象征,更成为实现真正设备中立性与数字自由的现实工具。 如果希望更多人参与这场长期的变革,支持自由软件组织的工作、关注监管咨询、向决策者表达意见以及在日常选择中优先考虑开放与可替换的解决方案,都是推动变革的切实方式。数字市场法的一年只是开始,真正的胜利取决于未来几年监管执行、技术标准制定与社会力量的共同努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