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围绕去中心化加密混币服务Tornado Cash的法律争论再次成为全球加密社区与法律界的焦点。共同创始人Roman Storm向美国南区地方法院提出动议,要求对其在无证资金传输罪名下的有罪判决予以撤销,并请法院对陪审团未能就洗钱与制裁违规达成一致的指控作出无罪裁定。此案不仅涉及个体责任与刑责认定,更在技术、法律与公共政策之间架起一座复杂的桥梁,牵动隐私权、言论与软件开发自由、以及国家反洗钱和制裁执行的利益平衡。 案情回顾与关键事实 Tornado Cash是一个2019年由Roman Storm与Roman Semenov创立的去中心化、非托管的以太坊智能合约混币服务,利用零知识证明等密码学技术混合交易,从而削弱链上可追溯性。检方指控Tornado Cash被用于洗钱,处理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且当中有部分与朝鲜等国家资助的黑客集团有关。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更曾将Semenov列入特别指定国民名单,称该协议自2019年以来处理了超过70亿美元的数字货币,其中约30%与非法活动有关。
Roman Storm于2023年8月底在华盛顿特区被联邦调查局与国税局刑事调查部门逮捕,并随后以无证资金传输等指控起诉。2025年早些时候,陪审团在部分指控上未达成一致,但对无证资金传输罪作出有罪裁决。现在,Storm的辩护团队请求法官推翻该判决,理由是检方未能证明他存在有意帮助不法分子滥用该协议的"故意"(willfulness),而有罪判决实际上建立在"过失不作为"的理论之上,这一理论与美国刑法中对"故意"的严格要求不符。 法律争点:有意与过失的界定 辩护方的核心论点在于,构成无证资金传输等严重刑事指控需要证明被告有"故意"或"有意"为非法行为提供帮助。Storm并未掌控用户的私钥,也未对用户资金拥有托管权,Tornado Cash作为一组公开的、可供任何人部署与调用的智能合约更类似于一般的软件工具。检方若以被告未能阻止他人的滥用作为定罪依据,便把一个以"非托管"与"开源"为特征的软件开发者置于承担对用户行为控制与结果的刑责之上。
辩护文件指出,这类将"未阻止"解释为"故意"的做法在法理上站不住脚,而且与传统的刑事"故意"标准相悖。 检方则强调,Tornado Cash并非单纯工具,而是在设计与运营上故意促成匿名性,开发者了解并预见到其被犯罪团伙滥用的现实风险。检方试图证明Storm在明知大量非法资金流经该平台的情况下,仍未采取足够措施以防止或减少滥用,且在宣传与维护协议时有利于匿名化功能的保留,从而构成协助或教唆非法行为。 技术性质与法律责任的摩擦 Tornado Cash所采用的零知识证明和智能合约并非专为犯罪设计,许多合法用户依赖此类技术以保护个人隐私、对冲监管风险或实现有正当理由的匿名交易。去中心化金融和隐私技术的迅速发展带来的是传统法律框架难以直接适用的情形:软件作为代码的"言论"属性、开源项目的分布式维护、以及开发者通常无法控制或预见每一笔链上交易,这些都使得界定责任归属变得复杂。 如果法院在本案中接受检方较为宽泛的过失责任理论,意味着对去中心化协议的创建者与维护者赋予更高的"审慎义务",要求他们采取技术或治理手段来阻止滥用。
这样的判决可能推动开发者在设计时加入更强的合规或审查机制,但也可能抑制技术创新与隐私工具的发展,驱使部分项目转向更难监管的链外或闭源解决方案,从而形成监管与技术的对抗升级。 隐私权与公共安全之间的权衡 Tornado Cash案件触及一个更广泛的伦理与政策问题:社会应如何在维护个人与团体隐私权的同时,有效打击洗钱、恐怖融资与制裁规避?支持隐私技术的人士强调,基本的隐私权是数字时代的核心自由之一,有正当理由的人和组织有权保护敏感交易信息。加密社区的核心精神源于密码朋克运动,强调在面临强势政府与平台监督时保护个人自由的必要性。 监管与司法机构则提醒,过度保护匿名性会给犯罪活动提供便利,导致可观的不法收益。如何建立既能保障合法隐私需求又能有效追踪与打击犯罪的制度,是政策制定者面临的长期挑战。Tornado Cash案成为了该讨论的试金石:法院与监管方对技术中立性、工具责任与开发者义务的解释,将直接影响未来隐私工具与去中心化应用的发展路径。
行业反应与倡议组织的关注 Roman Storm的有罪判决在加密圈内引起强烈反响,许多加密行业组织与隐私倡导者认为此案可能为开发者设立"危险先例"。美国Blockchain Association等亲加密组织公开表态,认为对Storm的定罪若不加以限制,可能让无数非托管软件开发者面临刑事风险,从而阻碍开源技术创新与隐私保护。与此同时,也有观点支持更严格的监管,认为技术公司与协议在某些情况下必须承担更明确的合规责任。 法律界则在关注法院如何处理辩护方提出的关于"故意"标准的程序性与实质性问题。若法院同意动议并撤销有罪判决,检方可选择重新审理或上诉,案件的法律路径仍将曲折。无论结果如何,判决将推动更多学术研究、监管指南的制定以及开发者社区内部关于合规设计的讨论。
潜在的先例影响与国际维度 美国司法系统对去中心化协议创始人的裁决会在全球范围内产生溢出效应。其他国家的监管机构常以美国案例为参照,采取相应的监管与执法措施。若法院维持有罪判决并采纳较为宽泛的责任理论,全球合规成本可能随之上升,许多项目会被迫在初始设计中纳入更严格的KYC/AML(了解你的客户/反洗钱)机制,或选择在监管较宽松的司法辖区运营。相反,若法院撤销判决,开发者与企业可能继续在去中心化与隐私保护领域进行创新,但监管压力与立法行动仍将持续。 对去中心化开发者的实务建议 无论法院最终判决如何,开发者与项目方应当认真考虑合规风险与伦理责任。在设计阶段就评估潜在的滥用场景,并据此制定合理的治理与合规框架,是降低法律风险的重要路径。
开源并不等于免责,公开的设计文档、合规白皮书、透明的社区治理以及与合规顾问的合作都能在发生纠纷时成为有利的证明材料。同时,行业内的自律与标准化努力,如隐私工具的"使用条款"与对可疑行为的响应机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隐私需求与合规要求。 媒体、公众与政策对话的重要性 Tornado Cash案件不仅仅属于加密圈内部讨论的技术或法律问题,它更牵涉到公众对隐私与安全的价值判断。媒体在报道该案件时应尽量提供技术与法律双重背景,避免以简单的"工具等于犯罪"结论来误导公众。政策制定者则需要在制定法律与监管规则时,倾听隐私权倡导者、技术专家、金融机构与执法机构的多方意见,以平衡各方利益,避免通过单一司法案例带来的规则扭曲。 展望未来:法律与技术的共生路径 Tornado Cash与Roman Storm的法律争辩不是终点,而是开启了更广泛的社会对话。
既不可能也不应简单以"全盘禁止"或"完全自由市场"的方式来应对隐私工具。更可行的路径是构建技术友好且有明确边界的法律框架,允许隐私技术在合规的轨道上发展,同时为执法保留必要但受限的手段。零知识证明等技术本身也在进化,未来可能出现能在不泄露交易隐私前提下提供可受控可验证合规性的新方案。 Roman Storm请求撤销有罪判决的动议既是个人法律救济的体现,也为社会提供了重新审视隐私技术、工具责任与法律边界的机会。案件的后续进展将对开发者行为准则、监管政策制定与行业自律产生深远影响。如何在尊重技术中立性与保护公共安全之间找到既合理又可执行的平衡,将成为未来几年法律与技术交叉领域的核心议题。
无论最终判决如何,Tornado Cash案已经促使各方开始更深入地对话,为一套更成熟的制度化应对方案奠定基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