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瑞士国家银行(SNB)、瑞士财政部与美国财政部共同发布声明,重申双方不以汇率手段争取不公平竞争优势,也不通过操纵汇率来阻止经常账户调整。该声明在全球金融市场和政策圈引发广泛关注:它既是对美国此前将瑞士列入被监控美元操纵名单回应的政治性沟通,也是对外汇市场干预本质与央行独立性的再一次公开表态。 要理解这份声明,首先必须回到基本面:瑞士经济以出口导向和高外汇敞口著称,瑞郎长期被视为避险货币,金融危机或地缘政治紧张时常导致瑞郎升值压力。瑞士国家银行在履行其稳定物价的法定职责时,外汇市场干预是它的重要工具之一。与其他主要央行相比,SNB的储备规模和对外汇市场的参与度常常引发外界对其"干预目的"的猜测。美国的关注集中在是否存在通过人为压低本币以扶持出口的情形,从而获得不公平竞争优势。
本次联合声明有明确的政策含义。声明指出,外汇市场干预是SNB为了实现货币政策目标并维护价格稳定所采用的工具,而非为了扭曲贸易竞争环境或阻止经常账户的市场调整。换言之,SNB在干预时的首要目标仍是通胀和宏观经济稳定,而非以汇率作为出口补贴的替代手段。此类表态对于缓和国际社会对货币操纵指控具有重要作用,也有助于降低潜在的贸易摩擦升级风险。 从市场角度看,声明的时机亦耐人寻味。上半年美元对瑞郎有所走弱,但分析人士普遍认为这是美元在全球范围内的普遍回调,而非瑞郎因人为压低而显著升值。
UBS经济学家Maxime Botteron指出,SNB在5至7月并未在外汇市场进行大规模干预,瑞郎对欧元也相对稳定。SNB董事长Martin Schlegel在相关会谈中强调,央行已与美方进行了密集磋商,重点放在实现通胀目标与保持货币政策独立性上。 要深入理解这一切,还需回顾瑞士货币政策的历史轨迹。瑞士在过去数十年里经历多次重大汇率事件,最著名的是2011年欧债危机期间瑞郎飙升与2015年"移除汇率下限"事件。2011年以来,SNB曾设定过与欧元的汇率下限以控制过度升值带来的通缩与出口冲击,但2015年突然取消下限导致市场剧烈波动,充分暴露出汇率管制措施的风险。那次事件后,SNB更加依赖灵活的货币政策工具和宏观审慎手段,而对外汇干预也变得更为谨慎和透明。
现代中央银行在决定是否进入外汇市场时,会权衡多种因素。第一,通胀目标与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是首要考量。如果本国产生通缩或通胀显著偏离目标,适度干预汇市可以改变名义汇率,从而影响进口价格与通胀预期。第二,金融稳定的考量也很重要。突发性的资本流入或外部冲击可能导致本币剧烈升值或贬值,进而冲击银行系统和企业资产负债表,此时央行可能以干预来缓和波动。第三,国际政治经济关系也会影响决策:大型经济体的监管与外交压力会对小型开放经济体施加影响。
因此,声明中强调不以获取竞争优势为目的,亦是在回应这些外部关切。 法律与规范层面,国际货币体系缺乏统一的"货币操纵"定义,使得判断央行行为的性质变得复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有一套评估外汇政策的框架,但在实际政治运作中,是否认定某国为"货币操纵者"常常取决于政策动机、市场结果与双边政治关系。美国财政部每年发布的货币政策报告和可能的"监控名单"更多具有政治信号属性,而非司法定性。因此,瑞士与美国的联合声明既是对市场的说明书,也是对国际审议过程的一种主动沟通。 对瑞士本国经济的影响具有双面性。
稳健的瑞士法郎对于进口者和国内消费者在短期内可降低进口通胀压力,但持续的强势货币会削弱出口竞争力并压缩企业利润率,尤其是对以制造和高端产品出口为主的中小企业。SNB在干预时需权衡这种短中长期利弊。声明强调SNB不会通过干预阻止经常账户调整,这意味着在宏观经济不均衡积累时,货币自动调节仍是重要机制。 对全球金融市场和投资者而言,这一声明传递的核心信号是政策透明度与合作意愿。对于跨国投资者、外汇交易员和国际企业来说,明确的政策边界有助于降低不确定性,优化资产配置和风险管理。美瑞两国在声明中达成一致,也降低了因误判政策意图而引发的市场过度反应风险。
不过,市场参与者仍需警惕政策转向的可能性:在极端宏观情景下,央行的优先级可能重新排序,短期干预并不存在永久豁免权。 从更广泛的国际关系视角看,货币政策已经成为大国竞争的新边界。随着全球贸易紧张与地缘政治摩擦加剧,各国愈加关注汇率对其经济安全的影响。小型开放经济体如瑞士,在维护货币主权与避免被指责为"货币操纵者"之间必须取得平衡。联合声明表明,瑞士愿意通过外交与监管渠道澄清政策动机,并在必要时进行沟通协调,以减少误解和贸易摩擦升级的可能。 未来展望方面,有几条值得关注的线索。
首先,通胀趋势仍将决定SNB的货币政策取向。若全球或欧洲通胀持续走高,SNB或不得不考虑更接近常态的货币政策,从而减少干预依赖。其次,资本流动与瑞郎作为避险货币的地位决定了市场对外汇干预的敏感度。任何新的地缘政治危机或金融震荡,都可能再次提升瑞郎需求,迫使SNB采取行动。第三,国际监管与政治互动将持续影响外汇政策的外部评估。透明、可解释的政策沟通是减少误判与冲突的关键。
对企业与普通民众的实际建议相对务实:出口导向企业应继续通过汇率风险管理工具对冲波动,优化成本结构和产品附加值以抵御长期汇率波动;进口商与消费者在短期内可能受益于稳定或走软的进口价格,但也应关注中期国内通胀与利率的变化;国际投资者则应密切关注SNB的货币政策声明、瑞士外汇储备变动以及美元总体走势,以便及时调整仓位。 综合来看,瑞士国家银行与美国财政部的联合声明不仅是一次外交与经济政策的沟通,更是对现代货币政策边界的一次再阐释。它强调了央行在追求价格稳定与金融稳定时使用外汇干预工具的正当性,同时明确划清了政策不得被用于获取贸易竞争优势的红线。对于全球市场而言,透明度、沟通与多边合作仍是避免货币摩擦升级、维护国际经济秩序的关键要素。 在未来的不确定性中,观察SNB如何在通胀目标、金融稳定与国际压力之间保持平衡,将是判断瑞士经济走向与全球汇率格局的重要窗口。无论市场短期如何波动,决策者的沟通与规则意识将决定冲突是缓和还是激化。
瑞士与美国的这次共同声明至少在短期内提供了稳定预期的信号,为各方争取了更多通过对话解决分歧的时间与空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