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围绕顶级私立大学招生的公平性争论愈演愈烈。借助匿名招生记录、税务收入数据以及SAT和ACT成绩,一项覆盖多所"藤校加"院校(包括常春藤、斯坦福、MIT、杜克和芝加哥)的系统性研究,为公众展现了影响精英大学入学机会的决定性力量与其长期后果。研究的结论既深刻又令人不安:家庭经济地位并非仅通过学术准备影响学生命运,制度内的偏好设置和招生操作在塑造未来社会精英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理解这些机制对于政策制定者、学校管理者、家长与学生都至关重要。 研究首先量化了家庭收入与进入顶尖私立大学之间的关联。即便在比较掌握相似SAT/ACT成绩的学生后,来自最富裕家庭(顶端1%)的孩子仍比中产阶级家庭子女更有可能进入藤校加院校,差距超过两倍。
也就是说,仅凭学术能力并不能解释收入梯度带来的录取差异。进一步拆解显示,约三分之二的差距源于录取率本身的差异,剩余三分之一则来自申请率与最终入学选择的不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州属旗舰公立大学在招生上并不存在明显的高收入家庭优势,表明问题并非普遍的高等教育现象,而在很大程度上与私立精英院校的招生规则与优先顺序相关联。 什么在推动这些差距?研究识别出三大关键因素。第一是校友子女优待。许多顶尖私校在招生中对"legacy"保有一定偏好,这种偏好直接将历史上的社会资源传递给下一代。
第二是对非学术资质的强调,包括简历上的领导经历、背景故事、课外活动质量与捐赠潜力等,这些指标在富裕家庭中更容易被铺陈和包装。第三是体育特招及其他特殊人才通道,运动员与某些艺术特长生享受的录取溢价显著。研究还通过一种创新的等候名单(waitlist)研究设计,利用招生过程中的随机性来估计就读顶尖私校的因果效果,证实了名校入学对职业和学术成长有实质性提升。根据这一设计,进入藤校加而非就读一般旗舰公立大学,将学生进入收入顶端1%的概率提高约50%,令攻读顶级研究生院的几率接近翻倍,并显著提升进入顶级公司的机会,多项职业与教育指标表明名校的"牌子效应"仍然强大。 然而,研究的第二层发现更为关键:使高收入学生更易被录取的那些因素(校友偏好、非学术背景、体育特招)与长期职业和学术成就的关联并不正相关,有些甚至是负相关或无关。相比之下,标准化考试成绩与学术表现对毕业后收入、研究生入学及顶级雇主录用等结果具有稳健的预测力。
换言之,招生中给予优势的部分制度性偏好并未有效提升被优待学生在职业或学术领域的长期表现。这个事实对公平与效率提出双重质疑:一方面,系统性偏好放大了社会出身的不平等;另一方面,这些偏好并未带来相应的社会回报,从而降低了人才选拔的效能。 对此,研究还特别强调了申请与报名行为的作用。高收入家庭学生更可能向藤校提交申请,也更可能在被录取后选择入学。原因包括家庭资源对信息、咨询与资助方案的掌控,以及对名校学位隐含价值的预期。公立旗舰校虽对低收入学生较为友好,但由于名校品牌与名声带来的职业通道差异,许多家庭仍然倾向于集中资源冲刺私校名录。
研究提示,若希望从根本上提高社会流动性,仅靠现有的助学金或单纯的申请推广难以消除制度性不平等,需要对招生规则本身进行审视。 基于研究结果,可提出若干政策与实践层面的建议。减少或公开校友子女优待是直接且有争议的改革方向。若高校削弱legacy偏好或将其透明化并加以限制,可能在短期内降低高收入学生的入学优势。另一个方向是重衡学术与非学术权重。招生委员会可重新校准对课外活动与"独特背景故事"的评价标准,更多依赖可验证的学业与能力指标,同时改进面试与推荐信的标准化流程,减少主观偏好。
体育特招领域则需要在保持大学体育传统与公平录取之间找到平衡,确保特长生通道的公正性和透明度。 同时,改善信息与申请支持对提高低收入学生申请率至关重要。扩展大学与公立学校之间的合作,提供免费的申请指导、补助申请费用与SAT/ACT培训,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申请数量并缩小"进入门槛"的劣势。财政资助政策应更具针对性,不仅考虑学费覆盖,还应包括生活费与职业发展支持,帮助低收入学生在入学后充分利用顶尖大学的资源网络。 研究方法本身也具有重要意义。作者利用税务数据与高等教育记录的链接,使得家庭收入这一关键变量得以精确量化而非依赖自报或间接估计。
通过对等候名单中录取随机性的利用,研究在估计因果效应时克服了大量选择偏误,提供了更可信的证据。这种实证策略为未来评估招生改革、助学金政策与高校多样性计划的学术研究提供了方法论范例。 当然,任何研究都有其局限。样本主要限于参与数据共享的若干顶级私校,可能不足以代表所有精英院校的多样化实践。尽管税务数据的精确性高,但家庭资源的其他维度(如社会资本、家庭文化资本)难以完全量化。此外,院校招生策略在不同时间段与政策环境下会调整,因而研究的外推需要谨慎。
研究者也强调,招生优势的机制复杂,改革的实施需顾及大学体育、校友关系及长期捐赠可能产生的现实影响。 对于学生与家长而言,研究提供了现实的策略指引。把有限精力投入到可验证的学术准备上(例如提高SAT/ACT分数、深化学科竞赛与研究经历)往往比单纯追求包装简历更为高效。同时,早期获取可靠的升学信息、利用学校资源与社区项目来丰富真实的课外经历,也能在申请中体现独立性与持久投入。对于经济困难家庭,积极寻求公立旗舰校的优势、探索奖学金与校内就业机会,以及参与学校或社区的学术支持项目,是现实可行的路径。 总体而言,这项基于详尽数据的研究揭示了精英大学招生中长期被忽视的不平等机制,既有助于公众理解教育不平等的来源,也为政策制定提供实证基础。
若社会希望通过高等教育实现更广泛的社会流动性,就需要正视并改革那些将财富转化为教育优势的制度性渠道。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通过数据驱动的透明化与制度设计调整,可以逐步让名校录取更回归对学术潜力与努力的评价,从而增强教育体系作为社会流动引擎的功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