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一词近年在中国社会与政策层面快速走红,但其背后反映的并非全新现象,而是长期积累的产能过剩与需求不足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把"内卷"理解为一种新的社会文化现象固然重要,但若不把目光拉回经济体量、投资结构与财政金融激励机制的互动上,政策应对很容易流于表面,难以触及根本。 概念上,"内卷"在政策语境里常被用来描述企业间的恶性竞争、价格战、低效扩张和利润枯竭。这些表现形式在不同产业轮动出现,2021-2025年间尤以光伏(多晶硅与组件)、电动汽车与电池、部分化工与炼化产品为代表。表面原因是企业为争夺市场份额而压价,但深层原因是投资增长长期超过有效国内需求,产能扩张得不到相应的消化,库存与债务双双累积,最终以价格竞争和裁员为弥补手段。 为什么"内卷"在近年集中爆发?根源可以追溯到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增长模式:投资驱动、以房地产与基建为核心的需求拉动机制。
当房地产投资在2021-2022年显著回落时,宏观层面面临增长缺口。地方政府与国有部门为避免投资增长断崖和就业冲击,转而推动制造业与高科技领域的投资扩张。政策口径上出现把"先进制造""科技创新""新能源"作为优先扶持对象的现象,结果是部分被视为"战略"的行业出现超速扩张,而扩张并非基于国内外需求预测,而是为维持总体投资与GDP增长目标而发生的再配置。 光伏行业成为最典型的案例之一。多晶硅与光伏组件产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加,中国企业已占据全球供应链的主导地位,但全球需求并未同步上升,导致产能利用率快速下降,库存激增。企业为应对库存与融资压力采取压价策略,部分企业甚至以低于可变成本的价格出货,迫使同行跟进,形成恶性循环。
地方政府为保就业与税收,不愿意让企业关闭或减产,反而通过补贴、贷款与行政干预维持产出,短期内压住了衰退,但长期来看只会延缓结构性调整并扩大不良债务。 面对明显的价格战与亏损,监管层已开始采用行政干预与行业整合工具以"止损"。多晶硅行业内部讨论设立资金用于并购与关停过剩产能、监管部门组织企业会议以规范竞争行为,这些举措在短期内带来了价格回升与市场信心的修复。然而,单靠局部关停与行政调节难以解决总体失衡问题,因为如果不改变对产出与投资增长的总体偏好,产能必然在其他地方重新堆积。 要真正解除内卷的根本路径归结为两种宏观选择:一是提高内需尤其是居民消费,使消费增长超过产出增速,从而消化多余产能;二是系统性压缩产能,让产能与有效需求重回匹配。每种路径都面临显著政治经济成本与制度障碍。
提高消费要求实质性的收入与财富再分配,包括更有力的社会保障、住房政策改革、教育与医疗支出负担的减轻、以及税制调整以提升可支配收入。只有当居民预期消费风险下降,储蓄动机减弱,消费才可能长期超越产出增长率。但这些政策需要财政空间与长周期的制度变迁,并涉及地方政府财政的再安排和国有企业的利益重塑。 系统性压缩产能则意味着允许无效率企业退出市场、推进破产重整、并在就业与社保层面提供过渡安排。对于强调就业稳定与GDP目标的政策环境,这是艰难的选择。无序关停会导致失业、地方财政收入短期下滑与系统性金融风险上升,因此必须有配套的缓冲机制,如有针对性的再就业培训、临时财政转移支付和更完善的失业保障。
在政策实践中,行政性干预与行业扶持并非完全错误,它们可以在短期内缓冲冲击并为有序退出争取时间。但若不配合结构性改革,行政干预有可能制造道德风险,鼓励地方政府与企业继续通过非市场化手段维持产能扩张,从而把问题推向未来并扩大金融系统的隐性负担。 货币与金融政策也扮演关键角色。低利率和信贷扩张能暂时缓解债务压力并支持产能扩张,但若用于维持非生产性或低效率产出,则会形成"僵尸企业"问题并积累系统性风险。更有效的策略应引导资金流向真正能提升劳动生产率和内需的领域,同时严控对高污染、高耗能和重复建设项目的支持。 贸易与外需在短中期能够部分吸收国内生产过剩,但长期依赖外部市场并不可持续。
全球市场容量有限,持续的贸易顺差会激化外部摩擦与贸易政策冲突。更健康的出路仍是内需驱动的消费增长与产业结构向高附加值、服务化方向转型。 对于企业与地方当局来说,现实操作需兼顾稳定与改革。首先,应强化市场化的退出机制,让效率低下的产能在竞争中自然淘汰并通过并购与重组实现资源优化。其次,要改进地方财政体制,减少对土地与工程项目的依赖,建立长期稳健的税收与转移支付体系,以削弱对短期投资拉动的依赖。再次,应把产业扶持从"以产量取胜"转向"以质量与创新为导向",通过严格的竞争规则与透明的补贴政策避免重复建设与盲目扩张。
人力资本与劳动力市场的调整同样重要。允许和鼓励劳动力向服务业、数字经济与高附加值制造转移,需要职业教育、技能提升与社保机制的配合。通过制度化的再就业支持和培训,既能缓解结构性失业,也能为消费恢复提供可靠基础。 展望未来,如果不做出根本性调整,内卷现象将以周期性的形式反复出现:产能向新被政策鼓励的"战略"行业迁移,然后在供需不匹配时再次陷入价格战与库存困局。伴随而来的是债务水平上升、通缩压力增强以及国际贸易摩擦加剧。若能够同时推进消费促进与有序去产能,配合金融约束与地方财政改革,则有望将"内卷"这一短期冲击转化为产业升级与经济再平衡的契机。
总体而言,"内卷"并非一场单一行业的病症,而是中国长期增长模式与宏观政策选择的外在表现。解决之道既需要政策工具箱中的短期对冲措施,也需要长期制度变迁的耐心与勇气。只有把关注点从"保护产出增长"的单一目标转向"提高居民福祉与生产效率"的双重目标,才能真正走出内卷的循环,实现更可持续的经济发展轨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