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置身于一次深刻的对话中,特别是在面对生活重大转折的时刻,如好友经历痛苦的离异,夫妇之间关系的紧张或未来的抉择时,言语的选择显得尤为关键。那不仅仅是信息的传递,而是真实情感与思想的交流。此时,表达者需要唤出真正属于对方和当下境况的独特词语。若仅仅依赖陈词滥调或寻求慰藉的俗套,便未能达到心灵的真正沟通,更缺乏与对方共处的勇气与信任。语言在这个过程中不仅仅是传达已有的思想,往往也是思想的形成者。朦胧的念头等待被准确捕捉和描述,正是通过表达,思考才得以澄明,观念才得以成形。
可以说,语言具备创造思想、赋予生命的力量。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谈的"向未来展开的存在"(Being on the way)正诠释了人类生命与思想的本质:永远在生成中,永远在追寻自身的完整存在。我们生而未全是,而是在不断成为。托尔斯泰将此生动诠释为"忙于成长,否则便是走向死亡"。 对比之下,新一代基于海量数据和算法的文本生成工具,如大型语言模型(LLM),似乎缺乏人类思维中那份迫切感、迷茫和探索。它们更多地是"随机鹦鹉",通过统计概率预测最可能出现的下一个词,秉持对模式的忠实复制,而非内心真切的表达。
这些算法没有自我,没有灵魂,也无所谓善恶或美丑的判断。它们模仿我们的语言,却没有经历思想生发的痛苦,也没有感受词句拨开迷雾、揭示真理的喜悦。 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有人提出我们自身其实也不过是"随机鹦鹉",披着自认为独特的皮囊,在重复历史的语言模式。这种观点在某些学者和技术推动者中颇具影响力,甚至由顶尖AI开发者公开宣称。然而,人类在关键时刻向节点中寻找真正契合的表达,向亲密的人诉说独一无二的痛苦与情感,这种能力根植于生命的深处。我们从出生开始,通过语言构筑独特的自我认同,而非简单复制已有话语体系。
伏尔泰以至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都曾强调,语言不止是交流工具,更是接触并理解超越言语的"善"与"真"的桥梁。柏拉图的《理想国》中,正义的"言说"是一种引导灵魂趋近美善的过程,是在理性的"明视"之下,试图把握难以言说的理念。 人工智能的文本生产虽可提供高效、便捷的词汇替代,却难以承担启迪灵魂、促使思想净化与升华的角色。它们的优势在于准确捕捉大众习惯用语中的模式与频率,但恰恰因为这种"去个性化"导致了语言的乏味和空洞。一旦我们习惯于借助机器完成表达,就可能逐渐放弃个人的思索与创造,只剩下对数据的机械复制。科技的发展若势必引领我们遗忘内心对词义的追索,语言就会失去它的生命力,充满灵魂的创造也将陷入停滞,我们将逐渐变成无意义的"随机鹦鹉"。
事实上,文学、哲学和伦理学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机器化语言的回应。它们强调语言与人类情感、伦理责任和自我实现的联系,并激励我们迎接语言的挑战,需要时常透过言辞的表层,探究更深的理想与真谛。换言之,真正的人类表达是充满挣扎和"爱情"的过程,如苏格拉底在柏拉图的《斐德洛》中所言,是对美好事物的爱,是对自身成长的召唤。相比之下,那些仅为获得利益或操控他人而设计的言词,是仿佛死气沉沉的铸像,剥夺了语言应有的活力与自由。 基于圣经传统的视角中,语言的本质与神性不可分割。约翰福音开篇宣告"道成肉身",指出宇宙甚至我们自身都源于这"活的道"(logos)。
人因拥有"道"的形象而独特,赋予语言以生命和创造力。如今人类试图用科技创造新的"智能"生命,这被有些人视为"以神的形象创造生命"的延续。然而,若人工智能仅是按概率规律组合文字,并不具备真正的理性或伦理价值,那么这模拟不过是骄傲自大的错觉,是对神性的亵渎。在创造的权能面前,我们更需保持谦逊,警惕对人类尊严的威胁。 从科学与技术视角来看,人类如今正经历由自然选择向"人工设计"智力转变的时代。技术推动着智能生命的进化速度空前加快,人工智能的"自我改进"能力有望催生超越人类的"超级智能"。
然而,这种迅猛发展并未伴随足够的公共监管和伦理思考。历史上如曼哈顿计划与登月项目均在政府监督下展开,负责回应公众利益,而人工智能研发却由私人资本主导,消费者往往缺乏实质话语权。自动驾驶技术虽备受关注,却并非公众的迫切需求,而信息算法则更多地剥夺用户注意力,甚至加剧就业不稳定,导致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这种科技发展模式容易陷入所谓"科技乌托邦"幻想,却忽视了真实社会的复杂需求和人类全面福祉。 在教育领域,我们也开始反思对语言技能培养的意义。只着眼于实用性和职业工具性的训练,忽略对理性追求、伦理思考的呵护,可能导致思维僵化和人文素养的退化。
若学生被教导如何与语言模型"协作",而非自己承担表达思想的痛苦与荣耀,便是社会整体的损失。正如海德格尔所警示的"代替他人承担生命任务"的弊端,人工智能若替我们承载内心挣扎,意味着成长和真正人性的砍断。 人类的存在正是永无止境的成长与变化,语言作为思想的载体和精神的外化,应当是生命力的源泉,而非僵化机械的符号堆积。我们必须抵制被"零摩擦"科技诱惑所致的沉沦,避免沉迷于无痛无扰却空洞无味的"人工话语"。唯有对理想的坚定追求与对语言的热爱,才能唤醒沉睡的心灵,推动人类走向更丰实的自我实现。正如伊丽丝·默多克所言,人类会逐渐成为他们心中想象的样子,我们必须谨慎选择那幅自我图景,切莫沦为机械的反复者。
最终,语言的力量不只在于传递事实,更在于连接人心,照亮前路。它是促使我们面对困难、携手前行的纽带。人工智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和挑战,如何在技术与人文之间寻找到平衡,将决定我们未来的精神面貌。守护语言之生命力,是每个时代应有的课题,也是人类自身得以不断"再生"的根本所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