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stablecoin)正从加密资产生态中的边缘工具演变为全球支付和金融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技术成熟与市场规模扩大,G7国家纷纷推出或拟定监管框架,试图在促进创新与防范系统性风险之间取得平衡。理解各国的监管路径与政策取向,有助于把握下一阶段数字货币和支付体系的演进方向。 日本率先立法,为稳定币提供清晰合规路径。日本在2023年修订支付服务法,推出完整的稳定币监管框架,允许信托银行、商业银行与获批主体发行与托管日元计价的稳定币。实践中,JPYC等本土项目已获得批准并率先探索与消费场景的结合,例如为信用卡还款等金融服务提供支付通道。
这一举措体现出日本将稳定币纳入现有支付与信托制度的思路,强调发行主体的合规性与托管透明度,以降低对银行体系和消费者保护的潜在冲击。 美国在2025年出台的GENIUS法案标志着联邦层面对稳定币的全面介入。GENIUS法案要求发行方以高质量资产实现1:1储备支持,禁止向持有者支付利息,并建立联邦牌照或在市值低于100亿美元时由州监管的"双轨"监管体系。法案同时规定储备构成、审计与信息披露、反洗钱以及破产处理规则,并允许在"可比"境外监管框架下的外国稳定币在美上市。尽管GENIUS的许多细则需在后续规则制定中明确,但其核心目标明显:以强监管确保美元稳定币对美元支付体系的兼容性与风险可控性。Tether因此宣布推出本土化的USAT,并有大型金融机构与科技公司,如美国银行与Stripe,开始探索或建设基于稳定币的支付产品与基础设施,反映了传统金融与支付巨头对合规稳定币前景的积极布局。
欧盟的MiCA监管框架则以统一市场为导向,于2023年正式发布并在随后阶段性落地稳定币规则。MiCA将稳定币细分为"资产参照代币"和"电子货币代币",对储备、治理、信息披露与授权提出明确要求,并对大型发行者设定交易量上限与1:1储备、在信贷机构的托管等高标准。MiCA的关键挑战在于跨成员国的一致执行与能否培育出具有竞争力的欧元稳定币替代美元主导的市场。到2025年,监管趋严导致部分非合规代币在欧盟市场受到限制,而EURC等合规项目与多家银行的合作正在推动欧元稳定币生态的发展。包括ING与UniCredit在内的银行集团正联合推进MiCA合规的欧元稳定币发行,法国兴业银行已在以太坊与Solana等链发行美元与欧元稳定币,显示传统金融在数字资产领域的角色日益突出。 英国的监管路径具有"热与冷"并存的特点。
2023年10月起,英国财政部明确由FCA监管用于支付的法币支持稳定币的发行与托管,英格兰银行负责系统性支付系统与钱包的监管。到2025年,英国仍处于征询与规则制定阶段,FCA就发行人授权、储备、赎回与托管等细则展开咨询,而英格兰银行在提出系统性稳定币监管框架时曾讨论过对单户持币上限的可能性,引发市场与学界的讨论。英格兰银行行长对银行自主发行稳定币持谨慎态度,更偏好通过"代币化存款"等路径实现数字化银行账户的稳定化,这一立场可能影响未来英国市场上银行与非银行机构在稳定币发行方面的竞争格局。 加拿大的监管节奏相对滞后,监管权责分散让稳定币发展面临不确定性。加拿大证券管理局将"价值参考加密资产"(VRCA)在国内交易平台上的交易视同证券或衍生品,这要求在上市前满足信息披露、储备与审计条件,但并未对发行行为本身进行统一许可。联邦层面,随着零售支付活动法案(RPAA)于2024年赋予加拿大央行更多监管权能,监管机构正逐步将支付提供方纳入合规框架,但是否将稳定币明确纳入RPAA范围仍有待决策。
业界普遍建议将稳定币并入RPAA以获取更清晰的监管路径,而当前的分散监管可能抑制本土稳定币创新并使加拿大市场继续被外部美元稳定币占据。 G7监管趋同之处在于对储备要求、透明度与反洗钱合规的重视。无论是MiCA、GENIUS还是日本的框架,均强调1:1或高质量资产支持、定期审计与信息披露,以降低挤兑风险与提高市场信心。监管者同时关注破产优先顺序、储备的流动性与信用风险,以防范在金融压力情境下对支付系统造成的溢出效应。此外,跨境可比性成为政策设计的核心议题之一,美国对"可比"外国监管的要求,促使其他司法辖区审视自身规则的相容性,旨在实现合规稳定币的跨境流通与监管合作。 尽管监管目标趋同,但路径与政策细节的差异可能塑造不同的市场格局。
日本与欧盟强调将稳定币纳入现有金融与支付体系的监管框架,优先选择在银行与受监管实体下开展发行,有利于金融稳定但可能限制创新速度。美国通过明确的联邦法为大型美元稳定币提供清晰合规路径,可能加速美元稳定币的扩张,从而强化美元在数字支付中的主导地位。英国则更注重在监管原则与市场测试之间寻找平衡,而加拿大若不能尽快推出统一监管将可能失去市场参与的先机。 市场层面,美元计价稳定币(如USDT与USDC)仍占主导,这一事实使得任何关于美元稳定币的监管变动都可能产生国际性溢出。监管趋严可能促使发行者将储备结构调整为更高质量资产,提高透明度并接受更严格的审计,同时也可能引发代币本位的重组或本土化尝试,例如Tether的USAT或Circle推动其合规化产品在不同司法区的落地。欧元与日元计价的稳定币正处于从试验到商业化的转变期,银行参与和大型金融机构的加入将成为关键变量。
监管合作与全球标准化是解决跨境监管差异的长期出路。G7国家间需要在可比性评估、信息共享、危机管理与跨境支付清算方面加深协调,以防止监管套利并确保系统性事件发生时能够迅速采取联合行动。与此同时,监管者也需关注技术中立性,避免过度依赖某一底层链或运营模式,保持对新型分布式账本技术与治理结构的适度灵活性。 对于市场参与者与投资者而言,合规性将成为长期竞争力的核心要素。发行人需提前布局储备管理、合规审计与风险披露机制;金融机构与支付公司应评估在多司法辖区发行或托管稳定币的监管成本与业务模式。监管不确定性带来的短期波动不应掩盖稳定币作为提升跨境支付效率、降低结算成本与促进金融包容性的长期潜力。
未来展望显示,稳定币领域将进入一段由合规驱动的专业化发展期。若监管框架能够兼顾创新与稳健,稳定币有望与传统支付体系、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和银行代币化产品形成互补格局;若监管碎片化或过度收紧,则可能将市场集中于少数大型合规发行者或推迟本土创新。G7国家如何在保护金融稳定、维护货币主权与促进支付创新之间取得平衡,将决定数字货币时代的竞争与合作格局。 总体而言,G7在稳定币监管上的逐步成形反映出全球对数字货币现实影响的共识:监管不是遏制创新的终点,而是为创新提供可持续发展路径的前提。对政策制定者而言,关键在于以风险为导向,设计既能保护消费者与金融系统,又能为合规创新留出空间的监管框架。对市场参与者而言,合规准备与跨境监管适应能力将成为能否在下一轮数字货币变革中胜出的决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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