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季,洪水再次把巴基斯坦推上国际关注的前台。来自西部喜马拉雅的暴雨汇聚成滚滚洪流,从高山河谷一路奔向广袤的平原与沿海低地,造成数百人死亡、数百万民众被迫撤离,数千个村庄被淹没,成片农田与基础设施遭受毁灭性破坏。对于这个拥有2.5亿人口的发展中国家而言,灾害的频率和强度都呈上升趋势,科学家称其正成为"气候变化的震中"。 要理解巴基斯坦为何如此脆弱,必须从气候物理学和地域社会两方面入手。首先是气候驱动因素。全球变暖使得大气能够携带更多水汽,所谓的克劳修斯 - 克拉佩龙关系指出,空气中含水量随温升呈近似线性增长 - - 在当前约1.3℃的升温背景下,大气含水量已比工业化前显著增加。
季风系统在夏季将这些水汽推向南亚,当湿润的空气遇到喜马拉雅山脉被迫抬升时,水汽快速冷凝并以骤雨的形式释放,导致短时强降水与山洪暴发。观测资料显示,近二十年来巴基斯坦和西北印度的极端降水事件明显增多,强降水强度的实际上升幅度甚至超过部分气候模式的预估。 其次是大尺度环流的改变。近年来更多来自地中海方向的"西风扰动"进入南亚,并在季风期与湿润季风相互叠加,成为强降雨的触发因素。把季风比作"装满弹药的水炮",这些西向扰动则相当于"扣动扳机"的因素,两者叠加会成倍放大降水的极端性。此外,高山地区气温异常升高,记录显示巴基斯坦北部高地出现了历史罕见的高温事件,局部甚至接近或超过48℃,高温促使冰川和永久冻土退化,增加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的发生概率,从而形成大量由冰川湖溃决引发的下游洪水。
地形与人类活动的叠加使得后果尤为严重。巴基斯坦河网以印度河为主,河道两侧长期存在居民点和耕地。过去几十年间,城市扩张常常占用天然滞洪区,湿地被围垦,河岸被硬化,河床淤积加剧,导致河流输洪能力明显下降。官方报告指出,部分河段河床抬高、列堤和桥梁布置不当,使得洪水流速加快并在要点处形成瓶颈,许多所谓的防洪工程是基于过去的风险评估而建,已无法应对当下和未来更强降雨事件。 社会脆弱性进一步放大了灾害代价。约有三千万巴基斯坦人居住在非正规城市定居点,很多房屋建在河岸和洪泛区,房屋多为泥土结构,在暴雨和洪水中极易倒塌和被淹。
农业社会对季节性收成高度依赖,而洪水一旦侵袭正值生长期,不仅当季损失巨大,也会破坏次年播种条件,影响粮食供应与农村收入。2022年的超级洪水曾影响3,300万人、造成约30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最新一次也使大量农田长期浸泡、粮食产出锐减,初步估算作物损失达数十亿美元。 国际合作与气候资金问题同样是焦点。受气候变化影响最深的巴基斯坦在全球历史排放中贡献很小,却承担着巨大的修复与适应成本。多边场合提出的"损失与损害"资金虽已设立,但承诺资金远低于实际所需,拨付进展缓慢。与此同时,很多拟议中的适应性工程也倾向于以昂贵的传统硬工程为主,而非恢复自然滞水区和湿地等成本效益更高的自然基础解决方案。
专家指出,真正有效的应对应是"让河流有空间流动"与生态修复并举,而不是简单地建设更高、更狭窄的堤坝。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巴基斯坦的短期与长期应对路径必须并重。短期内,提升预警与应急响应能力至关重要。现代气象观测与数值预报技术能够在一定时间尺度上提供暴雨与山洪的预测,但预警系统的覆盖与社会层面的应急动员仍需加强。山地河流的冰川湖应当建立监测网络与逐步减容策略,通过工程手段和被动泄洪等方法降低溃决风险,同时在易受影响的河段设立临时疏散通道与安全避难所。 中长期策略则要从规划与生态修复入手。
严格的洪泛区管控和土地利用规划可以阻止城市低地继续被密集开发,将发展转向更安全的地形。恢复被破坏的湿地和河漫滩能提供巨大的洪水调蓄功能,同时恢复生态也可促进生物多样性与渔业资源恢复。治理流域上游的森林退化和坡地侵蚀能够降低河道淤积速度,延缓河床抬高,保护下游排洪能力。农业层面的适应也需要调整作物结构、改良排灌系统和推广气候智能型农业技术,减少单一作物对气候波动的敏感度。 资金与技术转移是落实这些措施的关键。发达国家基于历史责任,应在气候融资、技术援助和能力建设方面承担更多义务。
国际金融机构和双边援助需要更快、更有针对性地支持脆弱国家的适应项目,优先支持那些以自然为本、社区参与度高且成本效益明确的方案。同时,巴基斯坦也应改善治理结构,确保资金透明、项目以风险评估为依据,并结合地方知识制定方案,避免资源浪费和短视工程。 此外,区域合作不可或缺。印度河流域跨国水资源相互关联,邻国之间的沟通与协调能够降低极端时刻误解与冲突的风险。跨界水库管理、预先通报水量释放计划与协同的流域管理机制,有助于减轻洪峰对下游国家的影响。单边指责往往掩盖了更深层的脆弱性问题,真正的长远解决路径在于共建流域韧性。
在更大尺度上,减缓全球变暖本身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前提。减排将降低极端降水和冰川退缩的长期趋势,但减排的效果需要时间显现。因此,巴基斯坦和其他高风险国家面临的是"双轨作战" - - 一方面推动全球减排,另一方面尽快实施本地化的适应与恢复措施。 公众意识与社会参与也至关重要。教育与社区层面的风险沟通能够提升民众在暴雨和洪水来临前的自救互救能力,地方媒体与民间组织在疏散、物资配送与灾后重建中发挥重要作用。确保弱势群体、妇女和少数民族在决策中的代表性,能使政策更具包容性和可操作性。
巴基斯坦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对全球气候不公的一记警钟。气候变化将持续重塑自然灾害的频度与强度,如何在减排与适应之间找到平衡,如何把短期救援转化为长期韧性建设,正是国际社会与受灾国家共同面临的任务。对巴基斯坦而言,拥抱生态为本的解决方案、重塑土地与水资源管理、强化预警体系和国际合作,是避免未来更大代价的现实路径。时间不再宽裕,行动必须在今日展开,否则每一次洪水退去,留下的将是更深的创伤与更昂贵的修复账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