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比特币在2009年出现以来,加密货币就不断挑战传统金融秩序。过去十多年里,中国对加密资产采取了严格管控,但随着美元计价稳定币在全球市场的快速扩张,北京可能面临一个新的选择时刻:继续封堵或主动进入竞争。稳定币并非简单的技术创新,而是货币主权、跨境支付和地缘政治博弈的新前沿。理解其对美中关系的潜在影响,需要把技术、监管、市场与国家战略放在同一张图上审视。 所谓稳定币,通常指与法定货币等值挂钩的加密代币,最常见的是美元稳定币,比如USDT与USDC。美国对稳定币的相对宽容和监管逐步明确为这些代币提供了生存与成长的空间。
随着美元稳定币市场规模不断扩大,数字美元在全球跨境支付、贸易结算、资产配置中的使用频率可能显著上升,从而进一步巩固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对中国而言,美元稳定币的流行带来三方面挑战。首先是货币主权的侵蚀。若大量人民币使用者、企业或跨境交易选择美元稳定币作为计价或结算工具,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将被边缘化,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与储备中的相对份额难以提升。其次是资本流动的监管难题。稳定币可在链上快速转移价值,若监管空白或技术滞后,可能成为在制裁、资本管制环境下规避监管的工具。
最后是金融安全与洗钱风险的上升。尽管传统加密资产在洗钱与非法融资领域的角色已被压缩,但稳定币由于与法币一比一挂钩,反而更适合被用于大额、低痕迹的跨境资金流动。 因此,北京不能简单地将稳定币视为加密泡沫或投机工具而一刀切禁止。历史上中国在区块链底层技术与中央银行数字货币(e-CNY)研发上投入巨大。e-CNY是人民币数字化的重要尝试,但其在境内流通的设计、隐私保护与替代美元的能力仍有局限。与之并行的另一个方向是通过香港这一离岸金融枢纽,推动以港元或离岸人民币(CNH)为基础的合规稳定币发展。
香港不仅拥有成熟的金融基础设施和国际法治环境,也是中国进行金融创新试点的"沙盒"。允许经许可的机构发行稳定币并在严格的客户身份识别与赎回机制下运作,是一种接近现实的路径。 推动CNH或港元稳定币的逻辑不仅仅是商业层面。更重要的是地缘政治和制度竞争。若中国能在香港形成一个受监管的稳定币生态,并推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与贸易伙伴接受或试用这些代币,人民币在跨境支付中的份额有望获得提升。同时,这种方式还能在不动摇国内资本管制框架的前提下,测试离岸人民币流动性与跨境结算效率。
但风险同样明显。首先是监管合规的成本。香港和内地监管机构要在反洗钱、合规审批、交易所与托管制度上建立高标准的协作机制,确保稳定币发行与赎回过程透明可核查。对发行方的资产准备金要求、储备资产的构成以及第三方审计都需清晰界定。其次是信任问题。市场对稳定币的信任不仅来源于技术透明,还来源于监管背书与储备资产质量。
若发行方仅以短期高流动性资产作为储备,或储备流向外国国债,反而会将人民币离岸化的收益转化为对美元资产依赖的进一步加深。第三是国际回应。美国与欧盟对稳定币的监管也在演进,任何以政策推动的脱美元化尝试都可能遭遇金融市场与政策层面的反制,包括在金融制裁、支付网络准入等方面的压力。 除了政府层面的博弈,技术演进也将塑造竞争格局。区块链的公开账本特性带来可审计性,但也让交易隐私成为一大争议点。中国倾向于可控的、具备身份识别功能的数字货币体系,而去中心化生态强调自我托管和隐私保护,两者在设计理念上存在根本差异。
如何在保障反洗钱与合规的前提下,兼顾隐私与效率,是稳定币能否被广泛接受的关键因素。技术上,零知识证明、分层链架构与联邦治理模型都可能成为折中方案。 未来若美中围绕稳定币展开更明确的竞争,几种情景值得关注。其一,美国主导的美元稳定币继续扩张,成为跨境贸易与金融交易的事实标准,中国在部分贸易领域和区域金融合作中被动接受美元计价工具。其二 中国在香港推动的受控稳定币生态取得突破,成为人民币离岸化的新渠道,并在区域支付中占据一席之地,从而与美元稳定币形成并行体系。其三 双方陷入长期竞争,形成互相替代与并存的多币种生态,对跨境资金流与金融中介机构提出更高监管与技术要求。
对企业与金融机构而言,应对策略需兼顾合规与业务机会。跨境企业应关注稳定币结算的技术接口、成本结构与法律风险,探索试点场景同时为监管合规建立内控流程。银行与支付机构需要评估稳定币对存款结构、跨境清算业务的冲击,并与监管机构合作推动行业标准。对于投资者而言,稳定币相关资产的风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避险工具,理解发行方的储备资产构成、第三方审计与赎回机制至关重要。 监管层面的应对也需多维度协调。首先是明确稳定币的法律属性与发行规则,建立严格的储备要求与审计制度。
其次要推动跨境监管合作,防止利用稳定币规避制裁或资本管制。第三要兼顾金融创新与消费者保护,允许受监管的试验,但在出现系统性风险时具备快速收紧的工具。最后,国家层面的战略要兼顾货币主权与国际化目标,通过增强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推动高质量的跨境支付服务以及深化金融市场开放,从根源上提升人民币的国际竞争力。 稳定币的兴起并非偶然,而是美元货币体系、金融科技进步与全球贸易格局交织的结果。对于美中两国而言,这既是经济利益的竞争点,也是制度模式的碰撞场。中国若能在香港等离岸枢纽构建合规、可审计且具有吸引力的稳定币体系,有机会为人民币国际化争取更多主动权;反之,如果忽视合规和储备质量,任何短期的扩张都可能把脱美元化诉求转化为对美元资产的更深依赖。
面对未来,观察者应重点关注监管准则的出台、香港与内地在稳定币监管上的协同机制、主要稳定币发行方的储备策略以及区域贸易伙伴对离岸人民币代币的接受度。同时,技术创新如隐私保护方案与互操作性标准也将决定这些代币能否在实际支付场景中落地。美中之间围绕稳定币的较量不会一朝定输赢,但它确实为全球货币秩序带来新的重塑契机。各方若能以理性、规则化和合作性的方式应对,或能将这场竞争转化为推动国际支付现代化与金融治理改进的动力,而非单纯的对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