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项由学界和央行研究人员联合完成的研究引发关注:大幅度的关税能否动摇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研究者指出,关税确实会削弱美元的"免税特权"(exorbitant privilege),但在目前美国实施的中等关税水平下,美元被彻底替代的可能性并不大。理解这一结论,需要把目光放在储备货币的形成机制、关税如何影响国际需求,以及市场已有的反馈信号上。 美元为何成为全球储备货币并非偶然。二战后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金融体系、广泛的贸易与投资联系、以及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共同塑造了美元作为交易媒介、计价单位与价值储存手段的角色。研究强调,美元的"安全性"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开放贸易体系:当美国经济波动时,这种波动会通过贸易链条影响全球需求,迫使其他国家在面对不确定性时持有美元以对冲风险,从而形成对美元长期且稳定的需求。 研究的核心发现之一是关税水平存在一个"临界值"效应。
根据研究者测算,若关税持续上升并达到约26%的平均税率,全球贸易联系将显著受损,其他货币(研究以欧元为例)有望在全球支付与储备中获得更大份额,形成对美元的实质竞争。相比之下,美国当时实施的平均关税率约为17%至18%,处于可能削弱但不足以颠覆美元地位的区间。换言之,有限度的保护主义会侵蚀美元的优势,但尚未打破那套支撑美元安全性与流动性的核心机制。 市场的即时反应为研究结论提供了部分佐证与警示。研究指出,某些时期美元、美国股市与国债同时下跌的同步波动,反映出市场对贸易政策冲击的集体恐慌,构成对美元作为避险资产角色的挑战。例如在早前的关税升级风波中,美元并未像以往在全球风险事件时那样显著升值;同时美国国债收益率降低、股市创出新高,这些矛盾信号表明全球资本对美国资产的需求仍然存在,但其稳定性可能变得更加脆弱。
要理解关税通过何种渠道影响美元,需要从贸易与金融的耦合关系谈起。关税直接改变商品与服务的跨境流动,削弱了国际生产网络与供应链的连通性。连通性下降会减少外界对美元计价资产的依赖度,因为全球经济体对美国需求的联动性减弱,其他货币与市场的相对吸引力上升。与此同时,长期高额关税可能促使其他国家加速去美元化的政策选择,例如以本币结算双边贸易、增加非美元资产的外汇储备。这些变化一旦累积,就会改变全球资本流向与储备配置,从而影响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份额。 然而,美元地位的替代并非只看关税一个变量。
美元的优势还受金融市场深度、政府债券的安全性与流动性、法律与制度环境、以及金融基础设施(清算与交易系统等)的支撑。即便贸易联系部分削弱,若美国金融市场仍保持全球领先地位,外界对美元的需求不会迅速消失。研究也提醒,金融市场本身的惯性和网络效应使得储备货币的替代过程往往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 从政策角度看,研究带来若干重要启示。首先,对于寻求保持美元主导地位的政策制定者而言,维持开放的贸易关系与国际经济连通性至关重要。即使国内政治原因推动部分保护主义,也需评估其对国际信任与贸易网络的长期冲击。
其次,透明而可预见的贸易政策比反复无常的关税调整更有利于维持金融市场的信心。政策不可预期性会放大市场的避险需求,从而在短期内对美元产生不利影响。 对其他国家和中央银行而言,研究提示了两种可能的应对路径。其一是多元化的外汇储备策略。这种策略并非立即替代美元,而是通过增加欧元、人民币等资产的比例,降低集中风险。其二是推动区域或双边货币结算安排,减少对美元作为中介货币的依赖。
这两种策略在历史上都有先例,但成本与效益需权衡:储备多元化带来的风险分散效应要与流动性损失和交易成本相平衡。 对企业与投资者而言,研究结果强调了风险管理和情景规划的重要性。跨国公司在供应链与定价策略上可能需要更灵活的货币与合同安排,以面对潜在的贸易壁垒上升。投资者则应关注长期的政策走向与地缘政治风险,合理配置资产以应对可能的汇率波动与市场结构性变化。但需要注意的是,研究并未断言美元即将被取代,而是提示在高阻隔贸易政策持续存在的情形下,美元地位的相对弱化可能逐步展开。 历史视角也能帮助理解当前讨论。
美元长期占优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历史、制度与经济规模多重因素的结果。过去的货币替代往往需要长期的信任侵蚀与替代性体系的建立。研究中的"临界税率"概念并非机械公式,而是提醒政策制定者:保护主义如果达到某种强度并维持足够久,便有可能触发制度性的重构,而非仅仅带来短期波动。 最后,市场信号值得持续观察。研究提到的几类指标具有早期预警意义:美元与全球资产在风险事件中的同步波动模式、外国中央银行对美元资产配置的变化、以及贸易网络重构的速度。监管机构与市场参与者应当关注这些信号,以便在必要时调整策略。
总体而言,最新研究给出的是一种谨慎但不惊慌的判断。中等程度的关税会侵蚀美元的优势,但在当前的政策与制度环境下,完全逆转美元的全球储备地位并非近期可见的必然结果。长期来看,若关税与其他形式的经贸孤立持续加剧,美元面临的挑战将逐步积累。因此,如何在国家利益与全球连通性之间找到平衡,对维持国际金融稳定与美元的长期角色都有深远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