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Tornado Cash联合创始人Roman Storm因涉未注册货币传输服务而被捕,随后的审判和有罪裁定在加密货币界与法律界激起强烈反响。2025年9月,Storm提交了一份给美国南区联邦法院的动议,要求撤销对其单一有罪判决并对陪审团未决的洗钱与制裁违规指控宣布无效,核心论点集中在检方未能证明其有帮助坏人使用混币服务的主观故意。该动议再次把隐私技术与刑法意图要件的冲突摆上台面,引发关于开发者刑事责任边界的广泛讨论。要理解此案的重要性,必须同时把握技术原理、法律标准与政策后果三条线索交织的脉络。 Tornado Cash是一个运行在以太坊等公链上的非托管智能合约混币器,旨在通过将用户的存款与提现分离来打断链上可追溯性,早期以零知识证明等隐私技术增强匿名性。其支持者将其视为数字时代的隐私工具,强调非托管协议的设计让任何人都掌控自己资产,创始人和开发者并不持有也无法控制用户资金。
反对者和执法机构则指出,Tornado Cash被用于洗白大量来自网络攻击、诈骗和国际制裁目标的资金,OFAC曾指出该协议自2019年以来处理的资金总额巨大,其中有显著比例涉嫌违法活动。这样的事实基础促使美国司法部与多家执法机构将目光投向协议贡献者和运营者,司法行动的逻辑是认定提供或维护混币工具等同于帮助犯罪活动。 Storm在动议中提出的法律争点聚焦在"故意"(willfulness)要件上。在美国刑法框架下,许多涉及帮助或促进犯罪的指控要求检方证明被告具有特定主观意图,或至少是明知其行为会帮助非法活动而仍为之。辩方主张检方的证据仅能支持一种"疏忽"或"未尽合理注意"的理论,即Storm知道一部分用户滥用协议但没有采取足够措施阻止;辩方进一步指出,这类疏忽论述不足以满足故意要件,因此不能成为定罪依据。按照辩方的逻辑,若被告只是参与开发或推广非托管开源软件,而无法对用户行为实施控制或指挥,则以未阻止他人犯罪为理由定罪,将颠覆开源开发与技术创新的法律基础。
检方的立场则强调,Storm在设计、维护及推广Tornado Cash的过程中,采取了能够预见并促成犯罪用途的行为,因此构成有罪。检方并提出大量链上证据与通讯记录,试图证明Storm对协议的潜在违法用途并非置若罔闻,且在某些时间点存在协助性的行为。陪审团对洗钱与制裁违规指控未达一致,但就未注册的货币传输罪,陪审团给予有罪裁决。动议本质上是请求法官在法律层面审查证据能否在法律标准上支撑定罪,如果法院认定证据不足,将撤销定罪并可能释放被告。 该案件的关键在于技术性质与法律责任之间的适配问题。智能合约的非托管特征意味着代码一旦部署,任何人都可以与之交互,协议本身不储存或控制用户资产。
开发者是否因此应承担与传统金融机构相同的合规义务,或在刑事层面承担更高的责任,是法律面临的新命题。若法院认可检方观点,认为开发者在预见到犯罪用途时有义务采取阻止措施,可能衍生出一种对开源软件贡献者的刑事风险:只要技术可以被滥用,维护者便有责任阻止滥用,否则可能被追究刑责。这一判例后果将影响区块链隐私技术、去中心化组织以及更广泛的软件工程实践。 从政策视角观察,隐私权与公共安全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张力。隐私倡导者认为隐私是公民权利的核心,尤其在数字时代,匿名交易可以保护公民免受政治迫害、商业剥削与个人隐私侵犯。Tornado Cash的支持者将其定义为隐私工具而非犯罪机器,指出任何工具都有良性与恶性用途,责任在于使用者,而非发明者。
反之,执法机构以国家安全和公共秩序为由,主张对明显被滥用并造成实质性损害的工具实施打击,认为无力或不愿限制滥用的行动等同于纵容犯罪。在这场价值冲突中,法院将起到决定性的角色,法律解释的走向将直接影响未来监管政策的制定与技术社区的发展路径。 此外,该案凸显了制裁实施机制在数字时代的适用难题。OFAC通过将特定地址或个人列入制裁名单,试图切断其与全球金融体系的联系。然而,去中心化协议的架构让制裁对象可以绕过中介,直接通过智能合约交换资产。如何在不摧毁隐私权与技术中立性的前提下,设计出既能有效执行制裁又不以广泛追责为代价的机制,是监管机关面临的棘手任务。
这也促使监管机构、技术社区与学术界展开对话,探索例如链上可证明合规性、可验证审计与隐私保护并存的技术路径。 对开发者与研究者而言,Tornado Cash案提供了若干实践教训。首先,明确记录开发者在项目中的角色与权限边界具有重要意义,尤其当项目可能被滥用时,公开的治理与责任分配可以作为法律防御的一部分。其次,采用更完备的合规设计与可选的合规工具,例如在特定情形下提供与执法机关合作的流程或可选的合规模块,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法律风险。最后,开源社区需要就伦理框架展开更成熟的讨论,平衡技术创新与潜在社会风险,通过社区治理、倡导与教育减少滥用的发生概率。 若法官接受Storm的无罪动议并撤销有罪判决,可能会被视为保护创新与隐私的胜利,为开发者减少刑事不确定性,同时促使监管机关采取更具针对性与技术适配性的措施。
相反,如果动议被驳回并维持定罪,可能引发更多针对开发者的执法行动以及企业在隐私技术方面的自我审查与撤退,长远看或抑制区块链隐私技术的研究与部署。在国际层面,其他司法管辖区也会以此案为参考,调整其对去中心化金融与隐私工具的监管策略。 从法律实务角度,Storm的动议若被法官采纳,检方可能选择上诉,案件将在更高法院对故意要件与开发者责任边界进行更广泛的法律解释。上诉法院的判例法将比地区法院更具指导意义,可能确立未来相似案件的判决尺度。因此,关注该案的法律从业者需要关注证据链的法律适格性、被告主观状态的推定规则以及联邦刑法对软件行为的解释方法。 对于普通公众与加密货币用户,理解该案的重要性在于它反映了技术进步与法律调整之间难以避免的摩擦。
用户在追求隐私的同时,也应意识到合规风险与安全责任。企业在设计隐私相关服务时,需权衡合规成本与隐私承诺,做好风险披露与合规咨询,以免在政策收紧时陷入法律纠纷。 Tornado Cash案件同时揭示了更广泛的民主与社会问题。隐私保护是否应被视为基本权利?当隐私技术可能被用于犯罪时,如何在不破坏权利基础的前提下进行有效监管?这些问题需要法律学者、政策制定者、技术社区与公众共同参与讨论,寻找一种能同时尊重个人自由与公共安全的平衡路径。科技不是孤立存在,法律也必须对快速演化的技术保持敏锐和适配性,单靠刑罚或禁令无法彻底解决深层问题,配套的制度设计、教育与国际合作不可或缺。 展望未来,解决类似争议的可行路径可能包括建立更细化的法律框架,明确在何种情形下技术提供者应承担何种责任,区分直接参与非法交易与单纯提供工具之间的法律界限。
技术上可以探索隐私保护与合规可验证性的结合,例如零知识证明在证明合规性方面的应用、分层治理模式以及可选的审计接口。政策层面则需推动跨国合作,以应对去中心化环境下的制裁与洗钱问题,同时保护合法的隐私需要。 Roman Storm寻求撤销有罪裁定的动议不仅是一场个案法律争论,更是关乎数字隐私权、开源生态与监管边界的一次关键检验。法院对故意要件的认定、上诉法院可能给出的更广泛判例,以及随之而来的政策调整,都将对区块链隐私技术与开发者行为产生深远影响。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该案促进了必需的公共讨论:在维护公共安全与尊重个人隐私之间,社会应如何设定合理界限,法律应如何与技术并进,从而既不扼杀创新,也能有效遏制滥用。关注案件进展、参与理性讨论并推动多方共识,将是构建健全数字时代隐私与合规体系的关键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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