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以来,关于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画作的新发现不断在艺术界激起波澜。最近一起由瑞士机构Art Recognition与几所学术机构合作的研究,再次让一幅长期被视为复制品的画作重回公众视野。位于英国巴丁顿庄园(Badminton House)的《弹琵琶者》(The Lute Player)经过人工智能分析,被判定为出自十七世纪名家笔下,置信度高达85.7%。这一结论不仅改变了该作在艺术史中的地位,也将围绕真伪鉴定的方法、学术权威与艺术市场价格展开新的讨论。 《弹琵琶者》的命运历经数次波折。曾在1969年被苏富比拍出时标注为"卡拉瓦乔门下"之作,价格微薄。
到2001年苏富比再次出售,目录中以"卡拉瓦乔圈内(circle of Caravaggio)"的保守措辞带走了它,成交价大约为7.1万英镑。买家克洛维斯·惠特菲尔德(Clovis Whitfield)与收藏家阿尔弗雷德·巴德(Alfred Bader)之后对该画倾注了更多关注,惠特菲尔德提出画面细节与十七世纪作家乔瓦尼·巴廖尼(Giovanni Baglione)在1642年对卡拉瓦乔作品的记述高度吻合,尤其提到花瓣上的露珠反光等细微观察。历史学与物理证据的重新拼接,开始为这幅长年被忽视的作品积累新的说服力。 AI鉴定介入后带来了新视角。Art Recognition表示,通过与经确认的卡拉瓦乔真迹进行算法比对,系统给出了"强烈匹配"。研究负责人指出,置信度超过80%意味着极高的可能性。
更令人震惊的是,同一项分析对另一件长期被认为为真迹的版本 - - 保存在Wildenstein收藏中的"女性弹琵琶者" - - 返回了负面结果,暗示那一版本很可能并非卡拉瓦乔亲笔。 AI结果并非唯一证据。对乐器细节的技术考察也起到关键作用。英国鲁特琴工艺师协会的权威指出,Wildenstein版本中的鲁特琴存在诸多构造错误,而巴丁顿与俄国冬宫(Hermitage)馆藏的版本在乐器比例和细部处理上则更为精确,体现出对当时乐器制作与视觉呈现的真实理解。证据的多维度交互,使得单靠风格判断的传统鉴定方法面临挑战。 学术界的反应分化明显。
支持新结论的研究者和藏家认为,AI提供了客观而可重复的量化证据,有助于克服长期依赖主观眼光的弊端。一位正在撰写专书的律师兼艺术爱好者以法庭证据的思维对待各项材料,认为综合证据指向巴丁顿版本更接近原作。反对者则由艺术史传统阵营发声,强调历史文献、文脉与长期专家经验的价值,认为新方法不能单独替代传统的文献与技法鉴定。 苏富比与大都会博物馆等机构在历史上持保守立场并不罕见。苏富比在2001年发布的拍卖目录里提及卡洛·马尼奥内(Carlo Magnone)曾被记录为抄自德爾·蒙特(del Monte)收藏的画家的工匠之一,暗示复制或复制者的可能性。大都会博物馆前欧洲绘画部门负责人基思·克里斯蒂安森(Keith Christiansen)曾在1990年将Wildenstein版本界定为原作,而对巴丁顿版本持否定态度。
面对AI带来的新证据,一些论者认为这是"旧传统泥沼"需被更新,而另一些人则警惕过快抛弃长期形成的学术判断。 从艺术市场角度看,鉴定结论的转折具有立竿见影的经济影响。卡拉瓦乔的作品因其稀有性与艺术史地位而价值连城。2019年发现的一件作品估值接近一亿英镑,表明凡被确认的真迹都可能引起巨大的市场波动。对于私人藏家与博物馆而言,将一件长期被低估的画作证明为真迹,不仅提升了文化价值,也会在拍卖、市值与公众关注度上带来立体回报。 然而,把AI当作"鉴定裁判"也存在风险。
算法的判断依赖于训练集的质量与样本多样性,而卡拉瓦乔作品本就数量有限,且历经抄袭与模仿的复杂历史,这会对模型的判别能力提出挑战。AI擅长发现肉眼难以察觉的像素级或画法模式,但对历史文献脉络、画家当时的社会环境与工作室实践等宏观因素的理解则较为薄弱。因此,最稳妥的策略并非以AI结论单边决定,而是将其作为补充证据,与材料分析、红外成像、颜料与画布测试以及传统书目学比较相结合,构建多学科交叉的验证体系。 学术界正在逐步接受这种跨学科路径。将数字分析与物理化学检测、乐器学和档案研究并行,能形成更具说服力的结论。像巴丁顿《弹琵琶者》这样的案例,恰恰暴露出传统鉴定模式的局限,也为新一代研究者提供了方法论上的突破口。
若更多经验证的案例证明AI与其他技术的组合在真伪鉴定中具有更高效率与准确率,未来的艺术史写作与收藏策略将不得不与之协同。 公众收藏的命运同样受到关注。持有者与研究者都希望这些重要作品能进入公共机构收藏,以便学术研究与公众欣赏。巴丁顿画作被提出应归入公共收藏的呼声因此再次升温。国家级博物馆若能获得此类作品,不仅能充实馆藏,也便于开展更全面的研究与展览,推动艺术史与技术研究的互动。 权威与透明度亦是讨论焦点。
AI鉴定机构的声誉、算法透明度、数据来源与解释过程都应接受更严格的审查。学者们呼吁建立行业规范,明确技术验证的步骤、误差范围与结果的可复查性。从道义层面而言,鉴定结论对藏家、拍卖行和学术机构都会带来实质影响,因此流程公开、结论可复现是维护学术诚信与市场公信力的必要条件。 从更广的文化视角看,卡拉瓦乔的艺术魅力在于他对光影与现实的极致呈现,他的作品既是艺术技巧的典范,也是十七世纪罗马社会的直观映像。任何一件被重新认证为他的作品,都会为研究他的创作背景、主题选择与工作室实践提供新的切片。对于历史学家、音乐学家、乐器修复师以及美术保管学者而言,每一处细节 - - 从花朵上的露珠到乐器上的弦钮 - - 都可能揭示更广泛的文化与物质史信息。
展望未来,巴丁顿案例可能成为推动艺术鉴定方法革新的样本。人工智能不会也不应当完全取代人类专家,但其作为强有力的辅助工具,有望促成更客观、更系统的鉴定流程。学术界和市场双方需要在制度层面建立能够包容新技术的评审机制,同时保留对传统证据的尊重与深入研究。 不论最终学界达成何种共识,当前的辩论本身已是一种进步。它促使各方重新审视证据的种类与权重,促成跨学科合作,并将更多科学方法引入艺术史研究。对公众而言,艺术品真伪之争并非冷门学说,而是关于我们如何理解文化遗产、如何在现代科技帮助下重建历史面貌的重要议题。
卡拉瓦乔的每一次"回归",不仅是艺术市场的一次震荡,也是一场关于记忆、鉴识与价值的文化对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