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全球企业加快碳中和承诺,可再生能源采购成为企业减排和绿色转型的重要手段。清洁能源买方协会(Clean Energy Buyers Association,简称CEBA)在其最新报告中指出,企业买家通过签订长期购电协议,尤其是虚拟电力购买协议(VPPA)等金融化对价合同,为可再生能源项目提供了关键的收入稳定性,从而显著降低项目财务风险,推动风电和光伏等项目顺利融资与建设。CEBA的数据令人关注:2014年至2024年间,企业买家签署了超过100吉瓦的清洁能源交易,占过去十年新增清洁能源装机的41%。这一规模化参与不仅影响了项目融资结构,也改变了电力市场中风险分配与价格形成的逻辑。 企业采购如何降低项目风险是理解其价值的核心。在没有长期购电协议的情况下,新建可再生能源项目主要依赖随市场波动的批发电价来获得收入。
当市场电价出现下行周期时,项目可能无法获得足够的商营收入来覆盖债务利息与约定的资本回报,从而面临财务压力甚至违约风险。通过与企业签署的虚拟或物理的长期对价合同,项目能够锁定一部分基础收入或获得收入差价的保障,这种收入的可预见性使得对项目的债务支持条件更友好,债务利率与债务服务覆盖率(DSCR)要求往往降低,从而提升了项目的银行性与可融资性。 虚拟电力购买协议(VPPA)在这其中扮演了特殊角色。VPPA通常是一种财务合约,买方并不直接拿到电能,而是与项目开发商就每兆瓦时的参考价格进行结算。当市场电价低于合同价格时,买方补足差额;当市场电价高于合同价格时,买方从项目获得收益。对于开发商而言,这种机制有效平滑了市场波动带来的收入不确定性;对于企业而言,VPPA既能满足其可再生能源采购或可再生能源证书(REC)需求,又能以较低的前期投入支持新建可再生能源项目。
尽管如此,近年来学术界和舆论对企业采购的影响提出了质疑,特别是关于额外性(additionality)、会计方法和真实减排效果的讨论。2024年发表在Joule和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等期刊的研究指出,不同的会计核算方法(如地点基础法、市场基础法、小时匹配法)会导致企业对"碳中和"或"碳零"声称产生不同的评价结果,某些核算方法无法完整反映企业行为在整体电力系统排放上的边际影响。简单地购买传统的可再生能源证书,或以非时间匹配的方式声明"零碳用电",在某些情形下并未实质改变发电侧的排放量。 针对这些批评,CEBA在报告中回应称,企业采购不仅仅是会计纸面上的标签,而是市场信号与资本流动的来源。企业长期对价承诺能直接降低项目开发与融资的障碍,从而促成新项目上马。换句话说,即便某些会计方法在短期内难以完全反映出"系统级排放"变化,企业采购依然通过释放资金、降低开发风险和创造可投资的现金流来推动清洁能源装机的增长 - - 而装机增长本身才是降低整体电力系统排放的根本途径。
在实践层面,企业采购的形式多样,既包括直接的场址内项目和直供电,还有场外的虚拟PPA、触发式购电、社区太阳能订阅以及通过能源服务公司签约的综合能源方案。大型科技公司与高耗能企业,尤其是所谓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hyperscalers)如Amazon、Microsoft、Google、Meta和Oracle等,通过大规模签约场外PPA,不仅满足自身可再生能源目标,也在多个地区推动了新建风电和光伏项目。CEBA成员超过400家,涵盖能源用户、供应商与非政府组织,这一联盟的力量在于形成共同标准、分享最佳实践并推动市场规则的改进。 要让企业采购发挥更大作用,需要在政策、市场设计与会计方法上实现更高一致性和透明度。首先,会计规则应当更加精细化,尤其是提高时间与地点匹配要求,以便更准确反映购电行为对电网排放的即时影响。诸如24/7碳匹配或小时级可再生能源核算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企业采纳,这类方法能够推动企业采购向真正的"小时匹配"靠拢,从而鼓励在高需求时段部署储能或调度清洁电力资源。
其次,监管与政策层面应确保税收优惠、投资税抵免(如美国的ITC/PTC)以及近期的政策激励在规则设计上支持新建项目并促进电力交付的可交付性(deliverability),而不是补贴已经存在的可再生发电而导致"低附加性"的结果。 市场结构方面,需要更多的创新工具来实现收入叠加(revenue stacking)。将企业长期对价与容量市场收益、辅助服务收入、区域电力市场收益以及存储带来的套利收益结合,能为项目提供多元化的收入来源,从而更全面地降低风险。这对开发商和金融机构尤为重要:在设计项目时通过技术组合(例如光伏+储能)和市场策略(例如参与现货市场与辅助服务市场)来增强现金流稳定性,同时利用企业长期合约作为基础负债抵押,能够显著提升项目的可融资性。 除此之外,透明性和标准化不可或缺。企业在披露采购合约时应提供详细的信息,包括合同期限、参考价格、是否为新建项目、是否包含REC捆绑以及时间与地点匹配的级别。
更高的披露标准不仅回应公众对"绿色声称"的质疑,也有助于研究者、监管者和市场参与者评估采购对系统级减排的真实贡献。CEBA自身推动的行业准则旨在提供操作性框架,以减少模糊空间和防止双重核算或虚假减排的争议。 在追求更有效企业采购的过程中,还应注意社会与公平议题。大型企业参与的可再生能源项目往往跨州或跨国开展,其利益分配、土地使用与社区参与都需要透明与尊重地方权益。确保项目带来地方就业、税收与社区投资,避免简单将可再生项目视为企业的"碳抵消",有助于提升项目的社会许可与长期可持续性。 从企业实践角度出发,若希望通过采购最大化减排效果与商业价值,企业应将采购策略纳入更广泛的能源与气候战略中。
优先考虑新建项目而非仅购买现有REC,采用时间与地点更为精确的匹配方法,考虑将采购与储能、需求侧管理等措施结合,以及与项目开发商共同设计能确保可交付性的合同条款,都是可操作的步骤。此外,企业还可以通过资金预承诺、参与长期股权投资或提供开发期支持来直接降低项目开发风险,从而在早期阶段便推动绿色项目成型。 对开发商与金融机构而言,企业采购正成为一种重要的风险缓释工具。在结构化融资中,将长期企业合约作为基线收入,再通过对冲工具与市场参与策略补充额外收益,能够构建稳健的现金流预测并吸引长期资本。与此同时,开发商要与企业买家共同创新合同结构,例如设置价格下限保障(floor price)、价格上限分成(cap-and-share)或与储能收入挂钩的可变结算条款,以应对电价波动和市场不确定性。 总结来看,企业采购为可再生能源项目提供了不可忽视的稳定性与去风险效应。
虽然学术界对会计方法与额外性的质疑值得正视,但忽视企业采购在推动资本、降低融资成本与促成装机方面的现实贡献同样不可取。要实现企业采购最大化的气候效益,需要政策制定者、市场设计者、企业和民间团体共同努力,完善核算标准、提高透明度、鼓励新建项目并推动时间与地点匹配的实施。通过持续改进实践与规则,企业采购不仅能帮助企业达成净零目标,更能成为加速电力系统脱碳、实现公平而可持续能源转型的重要推动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