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十年里,区块链被频繁描绘为能够颠覆传统跨境支付体系的革命性技术。以Ripple和Stellar为代表的支付型链条以更快的结算速度、更低的费用与链上清算能力吸引了大量关注和资本投入。许多业内声音认为,区块链可以"取代SWIFT",让银行在去中心化或准中心化的网络中直接转账结算,从而消除漫长的中介流程和高昂的手续费。然而事态的发展并非单向替代,而是演化为更复杂的竞争与协作并存格局。近年来,SWIFT自身开始主动探索区块链与代币化资产的整合,甚至与区块链公司合作开发原型账本,这一转变对于金融生态意味着什么,值得深入梳理与反思。 首先需要理解SWIFT在全球支付体系中的角色及其根基性价值。
SWIFT并不是真正的资金清算系统,而是金融机构之间的通讯与报文标准网络。借助统一的报文格式和庞大的会员网络,SWIFT实现了高度的互操作性和信任基础,这是数千家银行愿意长期依赖的原因。替代这套网络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涉及到合规、风险管理、客户关系、跨国法律和流动性安排等深层次因素。因此,早期区块链项目即便在技术层面能实现更快的点对点结算,也面临着如何连接离链资产、实现法币落地、满足KYC/AML以及兼容现有清算链路的难题。 SWIFT的策略性转向并非偶然。在全球支付需求朝向实时化、全天候和可追溯性发展的背景下,SWIFT意识到如果固守传统,只会被新兴解决方案边缘化。
与此同时,金融机构也并不愿放弃已有的成员网络和标准化优势。SWIFT选择以开放与兼容的方式拥抱新技术:一方面提升自身网络与消息标准(如推动ISO 20022的广泛采用),另一方积极研究如何将CBDC(中央银行数字货币)与代币化资产通过标准接口接入现有体系。与Consensys等区块链企业的合作,旨在构建一个面向银行需求的"开放账本"原型,能够支持多种代币类型、安全的身份与合规工具,以及与传统系统的桥接能力。 对Ripple与Stellar等早期区块链支付网络而言,SWIFT的举动既是挑战也是警钟。挑战体现在SWIFT的覆盖面和行业话语权依然强大,一旦其成功推出可被银行广泛接受的账本解决方案,早期公链在争取主流银行采用方面的优势将被弱化。警钟则提醒这些项目需更加重视与现有金融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合规工具的完善以及与监管沟通的能力。
简单地宣称"替代"并不能打动主要银行客户,能够提供可落地、可合规、易于集成的解决方案,才有可能在现实世界中获得规模化应用。 SWIFT提出"可支持各种代币化资产的开放账本"背后有几方面的考量。第一是互操作性。全球银行网络分布广泛,采用的系统各异,一个统一或兼容的消息层能够极大降低接入成本。第二是可控性与信任。银行和监管机构对权限性账本、更高的隐私保护以及节点可控性有天然偏好,这使得完全开放的公链模式难以直接满足主流金融机构的要求。
第三是标准化的需求。代币化资产若要在多家机构间流通,需要统一的注册、托管、结算与会计规则,SWIFT可用其标准化能力发挥重要作用。 技术上,SWIFT推动的账本原型很可能会偏向许可链或混合架构,兼顾链上结算效率与链下监管与隐私。账本设计需要支持多种资产表示形式,做到对CBDC、商业银行发行的稳定币及其他证券化资产的兼容。同时,跨链桥接、智能合约审计、身份与合规层(KYC/AML)以及清算与托管接口也将成为关键模块。对银行而言,最重要的是保证结算最终性与法律可执行性,因此任何账本系统必须与现行法律和银行会计准则兼容,且具备稳健的争端解决机制。
这一转向带来的直接影响包括短期的市场重新布局与长期的技术与监管融合。短期内,金融科技公司与银行将进入更多的试点与合作,探索如何在安全合规前提下实现即时结算、代币化资产跨境流通与流动性管理。中长期则有可能形成多条并行的跨境支付轨道:基于SWIFT更新后的准许可账本的主流企业级通道,创新型公链为特定场景或新兴市场提供低成本结算,以及央行推动的CBDC网络实现主权层面的互通。这样的多轨并存并非坏事,反而为不同风险偏好与合规需求的机构提供了选择空间。 然而并不是没有风险。SWIFT的进入可能造成市场集中度上升,若其平台或协议在治理上缺乏透明,可能形成新的垄断风险。
同时,过度依赖单一消息与账本标准也存在系统性脆弱性。技术实现上,跨链桥接仍有安全隐患,智能合约漏洞与治理争议也可能导致资产损失。此外,隐私保护与数据主权问题在不同司法管辖区存在差异,若无法达成跨国规则协调,国际清算与合规安排也会复杂化。 监管层面扮演着决定性角色。各国央行与监管机构对CBDC与跨境代币化资产持有不同态度,合规要求如反洗钱、制裁遵守与税务透明性会影响链上资产流动性。监管当局应当在鼓励创新与维护金融稳定之间寻找平衡,推动共通的数据标准、合规接口与跨国监管合作,同时支持现实世界资产与链上资产之间的法律关系认定。
监管沙箱与多方试点能在短期内降低试错成本,帮助界定监管红线。 对于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而言,最佳策略是拥抱互操作性、制定清晰的代币化路径并保留流动性与兑换的控制权。金融机构应加快内部能力建设,包括分布式账本技术的研发、智能合约的安全审计、链上身份与合规工具的集成,以及与托管机构和清算组织的合作。同时,维持多渠道策略很重要:既要参与SWIFT及其生态下的项目,也要在革新性公链或私有/联盟链上进行试验,以避免在技术路线上被动受制于单一供应商或标准。 对Ripple、Stellar等公链项目而言,调整定位比简单对抗更为明智。与其继续强调"替代"叙事,不如重点打造可与现有金融基础设施互联的桥接解决方案,增强法币网关的合规能力,提供易于集成的开发者工具和企业级服务。
强调跨境支付场景中独有的优势,例如低成本微支付、对发展中国家本地货币的支持以及面向非银行主体的金融普惠服务,能够为公链保留重要市场空间。 最终的结论是:跨境支付的未来更可能是多元并存而非单一胜出。技术能带来效率与新功能,但商业关系、监管框架与法律体系决定了技术是否被采纳。SWIFT选择构建或接入区块链账本反映了其自我演化的能力,也展示了金融行业在面对技术变革时更倾向于渐进式融合而非彻底替换。对所有参与者而言,关键在于在合规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以互操作性与标准为基础,联合构建一个更快、更便宜、更透明且可监管的跨境支付生态。 展望未来,几个关键节点值得关注:第一,SWIFT推出的账本原型能否在隐私、合规与结算最终性上满足银行与监管的要求;第二,CBDC间的互通协议能否形成可扩展的国际框架;第三,公链与联盟链在开放性与合规性之间能否找到可行的中间地带;第四,全球标准化进程(包括ISO 20022等)是否能够加速不同支付网络之间的兼容。
无论结局如何,重要的是认清现实的复杂性。区块链并非万能魔杖,SWIFT也不是无法被革新的守旧巨头。未来的跨境支付将由多种技术和多方主体共同塑造,成功者并非单靠技术宣言,而是能在合规性、互操作性与商业可行性上找到平衡并推动落地的力量。对金融机构而言,拥抱标准、参与生态、保护合规并保持技术灵活性,将是赢得下一轮跨境支付变革的关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