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净零"(net zero)成为各国经济和政治讨论的核心议题。2025年,英格兰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MPC)委员梅根·格林(Megan Greene)公开警示,英国推行净零相关政策,尤其是碳定价,可能在未来两到三年内推高能源和非能源价格,从而对通胀率形成上行压力。她的观点把气候政策与货币稳定之间的潜在冲突再次摆在公众视野中,引发了关于如何在实现长期气候目标与短期物价稳定之间取得平衡的广泛讨论。理解这一问题的来龙去脉,对于决策者、企业与公众都有重要现实意义。 首先,需要厘清为何净零政策会带来短期通胀压力。碳定价是核心机制之一,包含碳税和排放交易体系(ETS)。
通过提高排放成本,碳定价促使能源生产者和高碳行业承担更高的运行费用,这些成本往往会通过供应链传导到最终消费品和服务价格。尤其是在能源密集型行业,电力、燃气和运输成本的上升会立即推升生产和物流成本,导致非能源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也随之上涨。对于家庭而言,能源账单直接上升,而对于企业而言,原材料与运输成本上升会减少利润或被转嫁给消费者。格林指出,英格兰银行内部研究显示,碳定价冲击会在2到3年内导致产出下降并提高能源及非能源通胀,这意味着短期内通胀可能维持在高位,直至2028年底也并非没有可能。 其次,货币政策面临的挑战是明显的。中央银行的核心职责通常是维持价格稳定和通胀目标,而当结构性政策(如减排措施)带来明显的价格上行压力时,央行会陷入两难选择。
一方面,如果央行为抑制通胀而提高利率,可能加剧经济增长放缓,推高失业,削弱公众对绿色转型的支持;另一方面,如果央行选择保持或降低利率以支持经济和就业,可能导致通胀预期上升,削弱货币政策的信誉。在英国背景下,通胀曾在2023-2024年间经历大幅波动,英格兰银行在控制通胀方面已承受较大压力,而净零政策带来的额外成本令货币当局须更加谨慎地权衡利率路径。格林因此建议对降息持谨慎态度。 第三,净零带来的通胀效应并非不可避免,也并非全然负面。长期来看,绿色技术的规模化、可再生能源成本的下降以及能源效率提升,能逐步降低经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从而降低能源价格波动性和长期能源成本。换言之,净零转型在长期内有助于降低经济脆弱性并提升生产率。
不过,这一转型需要时间,并且短期内的政策设计决定了过渡成本是高是低。若碳定价突然提高且没有配套补偿机制,短期成本会显著上升;若结合财政转移、补贴创新与有序过渡路径,则能够缓解对弱势群体和关键行业的冲击。 第四,政策设计与协调至关重要。要在推进净零与控制通胀之间取得平衡,需要财政政策、产业政策与货币政策之间的协调。财政当局可以通过回收碳定价收入并用于减轻低收入家庭能源负担、补贴绿色技术研发、支持劳动力再培训以及补贴关键行业的绿色改造来缓和短期冲击。地方与中央政府应优先支持提高住宅和商业建筑的能源效率,降低能源需求,减少碳定价对家庭账单的直接影响。
产业政策可引导企业加快技术改造与资本投资,通过加速可再生能源发电、储能与电网升级来降低替代成本。与此同时,货币当局需要清晰地将通胀上行区分为结构性与需求性两类,并在沟通上向市场表明货币政策的权衡逻辑与时间框架,以稳固通胀预期。 第五,分配效应与社会公平不容忽视。碳定价的成本并非均等分配,能源支出在低收入家庭总支出中的占比更高,因此相对更易受到冲击。若政策只关注总体通胀率而忽视收入分配,转型可能加剧社会不满,影响政治可持续性。为了避免绿色转型成为不平等的催化剂,政府可以采取具有调节功能的财政工具,例如为低收入家庭提供临时能源补贴、实施逐步加价而非一次性大幅提高碳价格,以及利用碳税收入进行再分配。
教育与培训投资也是重要支点,使受影响行业的劳动者能够转向低碳领域,从而减轻长期失业风险。 第六,国际协调与竞争力问题也很关键。若英国单方面提高碳成本而贸易伙伴未采取对等措施,将面临企业外迁与"碳泄漏"的风险。碳边境调整机制(CBAM)和国际碳定价合作成为缓解此类风险的重要工具。通过对进口商品征收碳边界费用,可以保护本国产业竞争力并鼓励其他国家提高减排力度。但实施CBAM也带来复杂的技术与贸易法律挑战,必须与多边贸易规则和双边伙伴协调一致。
与此同时,比较能源价格的国际差异亦会影响企业决策,正如报道指出英国工业与家庭在电价上承受较大压力,这使得英国在吸引能源密集型投资方面面临劣势,政策制定者需综合考虑能源补贴、绿色电力采购与长期基础设施投资以提升竞争力。 第七,市场与企业层面的应对策略多样。企业可以通过提高能源效率、采用长期可再生能源购电协议(PPA)、投资储能与分布式能源设施来锁定长期低成本能源,从而减轻短期碳成本上升的压力。供应链上更广泛的数字化与流程改造也能降低对能源的依赖与波动敏感性。金融市场方面,绿色金融与低碳投资产品有助于为企业提供更便宜的长期资金,推动技术替代与资本投入。监管机构应鼓励透明的碳定价预期与信息披露,以降低市场不确定性。
第八,短期与长期目标需要明确的时间表与可预测的信号。政策的不确定性本身会推高风险溢价,从而间接抬高融资成本并对投资产生抑制。为减少这种不确定性,政府应制定明确且可预期的碳减排路径,公开财政对冲与收入再分配的设计,并分阶段设置碳价格上限或渐进式上调机制,使企业能提前规划投资。此外,对关键基础设施的优先许可与加速审批,可以缩短绿色项目落地时间,降低过渡期的成本。 第九,沟通策略同样不可或缺。中央银行、财政部与监管机构之间应保持一致的对外表达,向公众解释净零政策的长期收益与短期成本,并明确短期补偿措施的程序和期限。
货币政策的沟通要强调对通胀源头的分析,避免市场将结构性价格上行误读为持续的需求过热,从而形成不必要的通胀预期上升。透明且及时的信息披露能帮助稳定市场预期,降低利率冲击对经济的传导。 第十,情景规划与政策弹性是应对不确定性的关键。政府与央行应该基于不同的碳价格路径、能源价格震荡幅度以及技术成本下降速度,设计多个情景并预置响应工具。例如,在碳价格快速上行并伴随能源短缺的情境下,可以启用临时财政补贴和燃料供应保障措施;在长期低碳技术加速普及的情境下,应逐步回收临时补贴并强化市场化机制。灵活和以数据为驱动的政策可以减少因单一预期失败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结语:净零并非与物价稳定相互排斥,但短期过渡成本必须被认真对待。梅根·格林对净零可能推高通胀的警示提醒我们,政策制定不是静态的蓝图,而是需要在时间、分配、公平与效率之间不断调整的过程。通过精心设计的碳定价机制、财政再分配、产业扶持、国际协调与清晰沟通,既能抑制短期通胀冲击,又能确保能源转型的长期成功。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挑战在于既不能因短期通胀压力而放弃必要的气候行动,也不能忽视因转型带来的现实困难。妥善的政策组合将决定英国以及其他国家在实现净零目标与维护价格稳定之间,如何走出一条可持续且公平的道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