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印尼频发的洪水和火灾常被简单归因于气候变化或极端天气,但来自非政府组织Pantau Gambut的新报告却提出了更为直接的原因:企业为开垦泥炭地而大规模开挖的运河正系统性地破坏泥炭地的水文功能,将原本能吸纳并缓释降雨的"海绵"变成易被淹没与易燃烧的脆弱生态。这一发现不仅改变了洪灾的成因认知,也把目光投向了棕榈油、纸浆等产业的土地开发方式及印尼现行的法律监管体系。报告披露,迄今已有281,253公里的运河切割过苏门答腊、加里曼丹与巴布亚的泥炭地生态系统,相当于数以万计的河流网络被人为延展开来,通往种植园和采伐地的"排水骨架"正在重塑整个地区的水文状态。运河分布集中在企业特许地内:棕榈油种植区接近400万公顷,工业化种植林约有250万公顷,这些商业化地块几乎承担了大部分的泥炭地排水工程。泥炭地本质上是长期在积水、缺氧环境下缓慢堆积的有机土壤,具有强大的蓄水与碳封存功能。一旦被挖掘运河和排水沟切割,其含水量下降、土体氧化并开始下沉,海绵功能丧失后在雨季将以更剧烈且迅速的径流表现为洪水,而在旱季则因干化变得极易燃烧。
中央加兰坎达拉的泥炭研究学者Kitso Kusin在报告引述中指出,泥炭一旦失去长期蓄水的能力,将进入不可逆的退化轨道。Pantau Gambut进一步以数据强化指控:自2015年至2022年间,约50多万公顷泥炭地被转为单一栽植用途,2015年至2024年间有近300万公顷泥炭地发生燃烧,其中超过120万公顷(约40%)位于企业的特许地内。报告同时量化洪水风险:在位于泥炭地的棕榈油与纸浆木种植园中,分别有41%和27%被列为高度易洪区。以南苏门答腊Sugihan-Lumpur泥炭水文单元(Peat Hydrological Unit,简称KHG)为例,427,759公顷泥炭生态因企业行为面临严重洪涝威胁。更具冲击力的是,Pantau Gambut将责任直接指向企业与现行法律体系。报告点名若干在泥炭地开发中具有重大影响的公司,包括与云顶集团关联的PT Globalindo Agung Lestari、Pasifik Agro Sentosa(PT Jalin Vaneo)、PT Kalimantan Agro Lestari,以及与Asia Pulp & Paper(APP)有关联的PT Bumi Mekar Hijau、PT Bumi Andalas Permai和PT SBA Wood Industries等。
报告显示,这些企业的运作不仅和火灾高度相关,也显著提高了所处KHG的洪水脆弱性,进而将本地生态危机与全球商品供应链直接联系起来。除了直接的环境破坏外,报告批评印尼泥炭地保护的法律地位存在根本性缺陷。泥炭地的保护主要依赖政府层面的法规,而非具有更高法律效力的立法层面条文,因此在面对经济发展优先政策时极易被上位法如《国家就业创造法》(俗称"管理法令"或omnibus law)所覆盖。2017年的一项部长级法规更允许企业在其特许地因火灾受损后将恢复责任转嫁给政府,从而减弱了企业在泥炭地保护与修复上的直接义务。此外,现行技术性规则未涵盖森林区以外的泥炭水文单元,使得许多非林地的泥炭生态缺乏有效管理;法律在衡量泥炭损害时往往以"燃烧"作为判定门槛,而忽视了砍伐、排水与运河化导致的长期碳排放与生态退化问题。Pantau Gambut的倡议者Abil Salsabila强调,泥炭地的碳排放并非等到火灾才开始。
树木被清除、运河被挖掘、土壤被暴露后,氧化与分解释放的碳早已在持续发生。遗憾的是,官方统计与气候目标核算多将焦点放在火灾排放,从而低估了排水与土地转换带来的长期温室气体影响。法律责任的弱化导致实际问责几乎难以进行。报告列举多个在南苏门答腊被控因火灾造成雾霾与损害的纸浆木公司诉讼案例,尽管案件多次审理,但法院最终驳回诉求,使受害社区无处申诉。Pantau Gambut警告,如果不改革法律并强化对企业的追责,印尼将继续在旱季面临火灾、雨季面临洪水的恶性循环,给当地社区带来连年灾难,也使全球气候目标的实现更加困难。面对这一局面,有若干方向可以供政策制定者、企业与国际供应链采取。
首先,应提升泥炭地保护的法律地位,将泥炭地生态纳入国家法律框架之内,而非仅依赖下位法或行政规章。明确将排水、运河化、砍伐、土地转换与洪水作为泥炭地受损的合法判定指标,并在发现排水行为时立即启动制裁与强制性修复责任,将"事后恢复"模式转为"事前预防"。其次,加强对KHG的系统性地图测绘与水文监测。通过遥感、GIS与地面核查结合的方法,建立全国范围内运河网络与泥炭裂片化的公开数据库,为执法与企业审计提供基础证据。第三,落实恢复性修复措施优先采用水文修复技术,如封堵运河、回填排水沟、恢复地表水位并在必要区域推广原生植被重建,以恢复泥炭的蓄水能力与碳封存功能。若以被证实的KHG为单元进行修复,能够在区域尺度上重新建立缓冲带,降低洪涝与火灾风险。
第四,对企业与供应链实行更严格的尽职调查与问责机制。进口国与国际买家应要求来源可追溯、无新型泥炭破坏的供应承诺,并通过金融机构拒绝为扩张泥炭地种植提供贷款或保险。对在泥炭地发生严重排水或违规开发的企业,应实施贸易和金融制裁。第五,赋权与补偿受灾社区,支持社区主导的监测与恢复项目。当地居民往往是第一批应对火灾与洪水的受害者,他们的传统知识与土地管理经验可以成为修复泥炭水文与恢复生计的重要资源。政策应确保受影响社区的参与权与补偿权,避免单纯以"环保"为名剥夺其生计资源。
第六,完善国家温室气体核算方法,将排水与土地转换所造成的长期碳排放计入国家报告,并在气候承诺(如FOLU Net Sink)中准确反映泥炭地的贡献与修复需求。Pantau Gambut的发现对全球气候治理同样具有警示意义。泥炭地不仅是碳库,也是维系区域水循环与生物多样性的关键要素。工业化的运河建设把当地生态问题与全球商品需求联系在一起:棕榈油、纸浆等产品背后,可能隐藏着对泥炭地的系统性破坏与伴随而来的气候与人道成本。对消费国而言,盲目需求与放松监管将加剧他国生态风险并反向影响本国利益。需要国际层面的消费监管、企业责任以及跨国追溯体系来弥补单一国家法律执行力的不足。
Pantau Gambut的报告既是对印尼当前泥炭地管理实践的一次警告,也是向全球供应链参与方发出的呼吁。解决泥炭地引发的洪水与火灾问题并非不可能,但它要求从根本上重构土地开发的经济激励、强化法律框架、重视水文修复并让受影响社区成为决策的一部分。若延续现状,更多的泥炭地将在运河的网格中逐渐失去生命力,而随之到来的将是更频繁、更具破坏性的洪灾与火灾循环,影响数百万人的生计并加速全球气候恶化。当前的选择是明确的:改变政策与企业行为以保护泥炭地及其水文完整性,或继续承受灾害与损失的不断累积。对于印尼及其贸易伙伴而言,时间正在流逝,行动的窗口正迅速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