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伦敦哈姆斯特德一处豪宅被搜查时,警方在被查获的设备中发现了大量比特币,这一发现最终发展为英国迄今最大的一笔加密资产没收。涉案的两名主犯之一钱志敏(Zhimin Qian,又名 Yadi Zhang)及其马来西亚同伙 Seng Hok Ling 对洗钱罪名认罪,在法庭审理进程中,官方查获并控制了大约61000枚比特币,按市场即时估值,这笔资产价值约67亿美元(约合数百亿人民币),引发公众、受害者及政府部门之间关于资产归属与处置方式的激烈争论。 这起案件不仅涉及犯罪事实本身,还牵动着一系列更广泛的制度问题,包括数字资产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的地位、被没收资产如何用于受害者赔偿、以及以如此规模的加密货币进入市场可能引发的价格冲击。受害者群体声称,他们原先的投资因诈骗被侵吞,理应得到补偿;而最关键的争论点在于补偿数额应以当年的原始投入为准,还是应该以比特币被没收时的市值或最终变现所得作为基准。 律师与司法界普遍指出,传统的资产追缴与赔偿机制并未完全考虑加密资产的特殊性。英国司法体系依托于《犯罪收益法》(Proceeds of Crime Act)等法规进行没收与返还,但这些法律最初并非为应对高度波动、跨境转移便捷的数字货币设计。
理论上,没收所得应优先用于追缴犯罪收益、偿还受害者并覆盖执法成本,但在实践中如何衡量、如何分配以及何时变现都存在争议。部分受害者的代理律师主张,鉴于案件拖延多年,受害者应按当前比特币市值获得赔偿,否则多年时间里资产升值的部分将由国家或第三方获益,这在道义和公平上难以令人接受。反对者则担心,如果把价格波动视为受害者应得的补偿,则当比特币价格下跌时,国家或公共财政可能面临短期亏损或补偿难题。 对英国财政与监管层而言,如何处置这笔巨额资产带来了两难。部分财政内部人士曾建议将回收的加密资产计入未来预算,以缓解财政压力;但官方预算机构与会计原则对此持谨慎态度。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ffice for Budget Responsibility)向来不将没收资产计入财政预测,国家会计体系也尚未对加密资产的会计处理建立统一规则。
此外,若政府突然抛售如此规模的比特币,势必对市场供需产生重大影响,可能导致比特币价格大幅下跌,既损害受害者补偿,也可能引发市场连锁反应。 在市场操作层面,清算61,000枚比特币面临显著的技术与策略挑战。公开市场直接抛售既会引发价格暴跌,也会无法保障变现收益的最大化。更可行的路径包括通过场外(OTC)交易分批出售、委托专业交易员进行长期锁定式逐步清仓、或通过拍卖、私下协商等方式降低对现货市场的冲击。无论采用何种方案,都需要充分评估流动性、对手方信用、合规审查以及反洗钱风险。 另一个必须考量的因素是跨国法律合作与受害者权利保护。
涉案资金源头涉及中国大量投资者,受害者分布广泛且跨境追偿难度大。尽管两名被告已认罪,但受害者若想通过民事途径直接追索回流动资产,往往面临证据收集、程序成本高昂及管辖权壁垒等问题。英国法院在民事听证中可能成为受害者集体追偿的重要渠道,但即便获得胜诉,实际执行也可能因司法救济的优先顺序和没收资产的处置方式而受到影响。 政策层面,这一案件凸显出对数字资产法律地位与处置制度进行完善的迫切性。政府可以考虑明确数字资产在没收程序中的分类地位,制定专门的变现与保值机制,以及设立受害者赔偿基金,确保在司法程序结束后有透明、公正的分配方案。设立独立的资产管理机构或委托第三方托管,有助于在司法审查期间妥善保管资产并规避价值损失。
同时,为了避免一次性抛售对市场造成冲击,监管层和司法机关可以允许分批、分时段以及多渠道的变现策略,并对变现收益的会计处理与受害者分配建立明确规则。例如,可以先通过市场对冲工具对冲价格风险,或者采用稳定币等工具暂时锁定价值后再分阶段出售。引入外部审计与公开监督机制,有助于增强公众对处置过程的信任,减少围绕"国家私吞升值部分"的道德批评。 公众安全层面,案件的曝光也伴随着对加密资产相关暴力犯罪的担忧。根据公开报道,自今年以来,全球涉及加密货币持有人的实物攻击案件显著上升。据 CASA 联合创始人 Jameson Lopp 跟踪的数据,过去六个半月内新报告的暴力事件数量增长了169%,多起绑架与强迫转账案件令人触目惊心。
此类案件的增多既反映出加密资产匿名性与可转移性的风险,也对持有者、司法机关及交易平台提出了更高的安全与保护要求。 在这样的背景下,公众、受害者与政策制定者需要达成某种平衡。受害者理应得到尽可能充分和及时的补偿;司法与执法机关必须确保对犯罪收益的有效追缴;政府与监管部门则需避免通过一次性清算行为对市场与金融稳定造成冲击。具体可行的路径包括设立专项受害者赔偿信托,由独立管理人负责将没收的比特币或变现收益按既定规则分配给合格受害者;允许受害者在法院监督下优先获得一定比例的现值补偿;同时对剩余资产分阶段变现并透明披露具体操作细节。 国际合作与信息共享也是成败关键。案件涉及中国的庞大受害者群体和马来西亚籍涉案人员,跨境司法协助、证据交换与引渡程序都会影响赔偿与没收进程。
英国当局需要与相关国家的执法机构和司法机关加强协作,以便更有效地确认受害人名单、冻结并追回相关资产,以及确保惩罚措施能够落到实处。 最后,这起案件对整个加密行业和监管体系具有重要的警示意义。加密资产并非法外之地,犯罪分子利用数字货币洗钱并非新鲜事,但如何在追缴过程中兼顾司法正义、市场稳定与受害者权益,是监管必须正视的课题。未来,更多国家可能会面临类似案件,全球监管协调、法律框架更新以及实践操作经验的积累,将决定司法处置的公平性与效率。 英国有关当局目前仍在就如何处置这笔被没收的比特币进行内部讨论,下一次民事听证预计在一月举行,高院的裁决可能引发上诉。无论最终判决如何,这一事件都将成为关于数字资产没收、变现与受害者补偿的重要参考案例。
对受害者而言,及时、公开与可预测的赔偿机制是恢复信任的关键;对监管者而言,制定清晰的操作指南与跨国协作机制,是未来应对类似事件的必修课。只有在法律与市场工具并重、透明监督与国际协作并行的框架下,才能在保护受害者权益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降低对市场的系统性冲击,并推动加密资产走向更成熟的监管环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