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天,克罗地亚自由潜水员维托米尔·马里奇(Vitomir Maričić)在泳池中完成了一项令人瞩目的壮举:屏住呼吸达29分03秒,刷新了有关极限屏息的公众想象。这个时间远超常人的一分钟左右极限,也超出了许多自由潜水爱好者的认知边界。尽管记录本身吸引了大量关注,但围绕这一事件的生理机制、训练背景、风险与伦理问题同样值得深入理解。 屏息近半小时为何可能?关键因素并非单一,而是多种生理状态与外在准备的叠加。马里奇在尝试前吸入了纯氧,这一细节至关重要。常规空气中氧气约占21%,而在纯氧环境下,血液和组织中的氧含量会显著增加,为细胞提供更大的"氧气储备"。
对普通人而言,单纯提高起始血氧可延长屏息时间,但延长幅度通常有限,且伴随潜在风险。更重要的是,马里奇并非仅依赖纯氧:多年自由潜水训练对身体的长期适应、降低心率的心理与生理技巧、以及他对呼吸反射的自我控制等,都共同促成了这一纪录。 人体并非简单的"缺氧计时器",屏息失败通常是由于二氧化碳(CO2)在体内积累触发的呼吸反射,而并非急性缺氧。呼吸中枢对CO2浓度特别敏感,当血液中二氧化碳不断升高时,会产生强烈的通气冲动,迫使人开始呼吸。自由潜水员通过特定训练提高对CO2的耐受性,并通过冥想与放松技巧降低基础代谢和心率,从而减少氧气消耗,延迟呼吸冲动的出现。然而,抑制呼吸反射并非没有代价。
长期或极端的CO2累积会带来头痛、极度疲倦、认知功能下降甚至潜在的组织损伤。马里奇在尝试后出现了严重头痛、疲惫,甚至发生肠出血,这些都是高二氧化碳与低氧状态对机体强烈冲击的表现。 另一个常被提及却不为大众熟知的器官是脾脏。脾脏在潜水时能够发挥类似"额外氧气罐"的作用:通过收缩释放更多的红细胞进入循环,短时间内提高血液的携氧能力。研究发现,某些长期以潜水为生的群体,例如印尼的巴瑠(Bajau)人,其脾脏相对较大,表现出更强的潜水适应性。这样的基因或环境塑造的差异,说明人体潜在的"潜水能力"具有一定可塑性,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轻易复制世界纪录选手的表现。
人类与鲸豚等海洋哺乳动物在潜水适应上也存在共同特征。所谓的"哺乳动物潜水反射"包括心率显著下降(心动过缓)、血流优先供应重要器官(脑、心脏)及脾脏释放红细胞等。这些反射帮助延长关键器官的氧气供应时间。自由潜水员通过训练和心理调控能够激活或增强部分相同的反射,使人体在短时间内更加高效地利用有限的氧气。 尽管背后的生理学引人入胜,但必须强调这一类极限尝试的高风险性,尤其是在非专业监督或未经医疗评估的情况下。纯氧预吸入是专业极限屏息环境中常见的做法,但它并非一种安全的"提升配方"。
纯氧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导致氧气中毒,尤其是当高压或反复高浓度吸入时,会对中枢神经系统和肺部产生损伤。此外,长期或极端缺氧结合高CO2,可能导致短暂性意识丧失(即水下黑矇)、心律失常、内脏损伤或其他不可逆的后果。马里奇的尝试虽有专业团队在场监护,但他在记录后出现的生理反应提醒我们:极限纪录背后有真实而严重的健康代价。 从社会与伦理角度看,极限运动纪录总是能带来话题与争议。一方面,这类纪录激发公众对人体极限的好奇,推动科研人员研究适应机制,从而可能带来医学或生理学的新发现。研究自由潜水员及潜水群体如巴瑠人,已为科学家理解低氧耐受性、脾脏作用与心血管调节等提供了天然实验场。
另一方面,纪录的传播也可能无意鼓励普通人在缺乏保护与监督的情况下模仿危险行为。因此媒体、组织与运动员都有责任在传播纪录时同步强调安全、医学监督与风险警示,避免制造模仿效应。 关于训练与科研的分界需要被清晰界定。自由潜水作为一项竞技与休闲活动,其训练方法、比赛规则与安全规范在不同组织间存在差异。对科研人员而言,自由潜水群体提供了研究人类低氧适应、CO2耐受性以及心血管反应的宝贵机会;这些研究可以反哺临床,例如改善对缺氧相关疾病、心肺复苏或手术期间氧气管理的理解。然而,科研的严谨性要求受试者的健康得到充分保护,所有干预必须在伦理审查与医疗保障下进行。
将科研发现用于大众推广时,同样需要明确限制与风险说明,尤其在涉及纯氧吸入或极限屏息等高风险操控时。 马里奇在记录中提到,他在接近中途时多次想要放弃,靠着"再坚持十秒"的心理策略一步步推进。这一描述揭示了心理因素在极限表现中的重要性。专注、冥想与情绪控制能显著降低氧耗并延缓呼吸冲动的到来。许多顶级自由潜水员将冥想、渐进放松与呼吸训练视为日常训练的重要部分。但心理技巧并不是万能药,它们只能在安全边界内发挥作用,不能替代医学监护或改变生理极限。
未来研究方向值得关注的包括:不同个体在屏息时脾脏释放红细胞的变异性、长期潜水训练对心血管和神经系统的潜在影响、以及纯氧预吸入在不同条件下的生理风险评估。对巴瑠人等群体的遗传学与表型研究也可能揭示人类潜水适应的进化线索。与此同时,如何将这些科学发现转化为公众可理解的安全指南,是科研与传播者共同面临的任务。 总结来看,维托米尔·马里奇的近30分钟屏息世界纪录既是一项惊人的人类极限展示,也是一面镜子,反映出人体在特殊条件下的惊人适应力与潜在脆弱性。纪录本身引发的生理学、医学与伦理问题同样重要。对普通公众的启示是明确而直接的:极限尝试需要专业团队、充分的医疗监护与严格的安全措施,个人不应在缺乏保障的情况下模仿。
对于科学界而言,这类极限现象提供了研究人体低氧与高CO2耐受机制的独特窗口,或可为临床医学带来新见解。关于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能力与限度,马里奇的纪录只是更长探索旅程中的一个惊艳脚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