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玩游戏时会笑、会哭、会愤怒,有时甚至为一个虚构角色的死亡感到深深自责。很多人会惊讶于这种反应:明明知道那只是像素和代码编织的世界,为什么情感却如此强烈而真实?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注意力放在几个互相交织的层面上:大脑如何处理虚构信息、叙事与互动怎样放大情感、玩家自身的心理机制、以及身体和社会层面如何为这些体验"背书"。 从神经和认知科学看,情感并不要求刺激源是真实的物理事件才会发生。情感是大脑在对内外信息进行预测、评估和模拟时的产物。大脑通过过去经验建立模型,用来预测环境并为应对做准备。当玩家进入一个叙事性的游戏世界,大脑会把游戏提供的视觉、听觉和语义线索当作输入,启动与现实相似的处理模式。
镜像神经元、模拟机制和情绪记忆都会被激活,让我们在内心"模拟"角色的处境。例如看到角色受苦,我们会在脑内模拟那种疼痛与无助的感受,从而产生共情和悲伤。 "代入感"是关键概念之一。代入感并不是单纯的误以为虚构是真实,而是高精度的心理模拟:玩家短暂地把注意力、目标和情绪与角色绑定,认知资源被用于处理游戏世界的事件。叙事优秀的游戏通过人物塑造、情节安排、音效和镜头语言构建可信的人物动机和关系,使代入更容易发生。互动性则将游戏与传统文学或电影区分开来。
玩家的选择和后果直接参与到故事进程中,因而责任感、后悔和解脱等情绪会更强烈。一个选择导致的"永久失去"例如角色牺牲或好友死亡,会激活真实的道德情绪,因为玩家感到自己的行动与现实后果产生了链接。 技术层面上,感官刺激的丰富程度会增强"在场感"。在场感是指个体感到自己真的置身于虚拟环境中的主观体验。更高的图像质感、更自然的角色面部表情、更细致的声音设计都会提高在场感,从而使情感反应更接近现实。虚拟现实设备把这个效应推到极致,视觉与听觉的包围感以及运动追踪带来的身体反馈,会让大脑更难区分虚拟与现实的即时体验,因此情感更容易变得强烈且持久。
然而,情感的"真实性"不仅仅取决于强度。哲学与心理学上可以把真实分成主观体验的真实性和事实层面的真实性。主观体验是真实的:当你为游戏角色落泪、心跳加快或感到愤怒,这些是由你的神经和内分泌系统产生的真实反应。事实层面则是指触发这些情感的事件是否有现实因果性。虚构游戏中的事件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因此在事实上是虚拟的。重要的是,这两者并不矛盾:主观情感可以是真实的,而它的对象是虚构的。
游戏设计师掌握着一系列放大情感的工具,包括叙事结构、角色塑造、音效配乐、玩法机制和进度系统。叙事层面上,复杂且具内心冲突的角色更容易引发共情,开放式结局或道德困境促使玩家反思自身价值观,从而让情感反应更深。音乐和音效能直接影响情绪基调,小心设计的配乐能在关键时刻引发悲伤或热血的情绪。机制层面,游戏通过奖励与惩罚、损失厌恶、长期投入成本等手段把玩家情绪与行为绑定。例如失去一个长期培养的角色、输掉一场重要战斗或被迫做出残酷选择,都会带来真实的压力与悔恨。 社会与文化背景也在塑造情感反应。
玩家来自不同文化、年龄和经历,情感触发点各异。有些情节在特定文化语境中更容易引发共鸣。例如有关家庭、牺牲或集体记忆的主题在某些社会里会触动更深的情感。同时,玩家社区的反馈会放大或缓和个人情感体验。社交媒体上的讨论、粉丝创作和集体哀悼都会让个体的情绪被社会化,从而看起来更加"真实"。 生理层面上,情感具有可测量的表现。
心率、皮电反应、皮质醇水平和脑电活动都会随情绪波动。研究显示,玩家在体验紧张或悲伤情节时会出现与现实情境相似的生理反应。这意味着,尽管触发源是虚构的,身体却没有"判定错误" - - 它以与真实情境相同的方式响应。因此,当你在游戏中感到心跳加速或流泪,神经生理学上这些都是可证实的真实反应。 既然情感真实,那我们是否应该把虚拟情感与现实情感等价对待?答案更复杂。虚拟情感虽然主观上真实,但其道德与实践后果与现实情感不同。
例如为游戏角色的死亡悲伤不会直接影响现实中某个真实人的生活,但它可以改变玩家的心理状态,进而影响现实行为。长时间沉溺于虚构世界可能带来情感调节能力的变化,有的人因此获得情绪宣泄或疗愈的空间,有的人则可能感到逃避现实的倾向。 此外,游戏中的情感教育功能值得注意。叙事性游戏能帮助玩家体验他人视角、理解复杂的道德抉择、练习情绪共情和决策承受后果。在心理治疗中,游戏和虚拟环境已经被用于暴露疗法、社会技能训练和情绪处理练习。通过安全且可控的虚构情境,个体可以反复体验并重新框架情绪反应,这种"在虚拟中练习现实"具有实际价值。
如今的技术也提出了新的伦理问题。随着人工智能和程序化叙事的发展,游戏角色可能越来越像活生生的人,甚至能根据玩家行为实时调整情绪表达。这会增强代入感,但也模糊了"同情对象"的界线。当玩家因为一个高度逼真的数字角色而感到愧疚时,我们应如何评判这种情绪的合理性?游戏开发者是否有责任设计避免不必要的心理伤害的体验?这些问题需要产业、伦理学者和玩家社区共同讨论。 为什么有些玩家情感更强烈或更容易受影响?个体差异在这里起作用。人格特质如高共情性、开放性、神经质倾向、童年经历和现实生活压力都会影响情绪易感性。
熟练玩家有时会学会情绪界定和心理隔离技巧,从而在体验中保持距离感。反之,情绪敏感或正经历重大生活事件的玩家可能会更容易被虚构情节触发强烈反应。 最后,可以把虚构游戏中的情感理解为一种"可共享的心理现实"。尽管事件素材来自想象,但情绪反应通过脑体系统及社会交互变成了可被体验、表达和验证的现实。它们在个体内部真实存在,能影响行为、记忆和社会关系,也能被科学测量。把虚拟情感完全贬为"假的"既忽视了其主观实效,也忽视了它在现代文化中的重要作用;把它等同于现实情感又忽略了其来源与后果的不同。
因此,当你在一款游戏中泪流满面或为一个虚构角色愤怒时,你可以肯定那种感受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反思这些情感怎样与你的价值观、记忆和现实生活连接。游戏既是情感的触发器,也是训练、疗愈与社会互动的平台。认识到虚拟情感的真实性与局限,既能帮助玩家更好地自我调节,也能推动开发者负责任地设计更富有人文关怀的体验。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情感架起了桥梁,带来真实的体验与反思,而不是简单的幻觉或错误反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