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自由主义及其核心制度 - - 自由民主政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从全球范围内民主"第三波"的顶峰到如今部分自由民主国家的倒退,种种迹象显示,自由民主并非不可战胜,更不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无论是外部的独裁体制威胁还是内部的宗教文化冲突与政治分裂,自由主义者们都有必要跳出现有的幻想,正视严酷的现实,以更深刻的政治现实主义和人性洞察应对未来。自由主义的支持者不能只满足于对经济议题的关注,亦不可轻视文化和宗教因素的独立作用,这些是驱动政治和社会变动的重要动力。正如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经历经济困境和灾难性地震后依然得以连任一样,文化和宗教认同的力量往往能够超越经济利益和理性预期,塑造强大的政治忠诚。自由民主的一个根本难题在于它需要保护少数群体的权益,通过制度限制多数的统治意志,这自然导致政治决策的缓慢和效率下降。
相较于能够快速集中资源和行动的威权体制,自由民主的多重制衡和妥协机制显得复杂且难以满足公众对快速解决问题的期待。这种制度安排虽然是防止暴政和权力滥用的基础,但也为那些愿意打破规则、寻求效率的领导者提供了机会,以民众挫败感为支点,获取权力。公民对制度的不耐烦和对强人政治的羡慕,成为自由民主体系被挑战的内生诱因。与此同时,自由主义强调对不同宗教、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容忍,但这与人类自然倾向于偏爱自身认同的心理常常产生冲突。自由民主要求公民把个人或群体身份区分开来,以维护多元共存的公共秩序,这对许多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精神负担。追求政治身份和公共认同与私人生存价值的一致,深刻触动人们的归属感和自我实现需求。
正因如此,一些渴望打造政治共同体的群体,极易被主张单一价值和一体化认同的民粹或威权主义者吸引。另一个难点来自于自由民主对妥协的依赖,这在价值观和意识形态高度分化的当下,尤为艰难。追求纯粹和完美的理念,使得许多人难以接受融合不同意见的现实选择。尽管历史上已有区分"可接受的妥协"和"腐败妥协"的哲学讨论,但实际政治操作中,判断界限往往模糊。学者米恩提出,现代自由主义缺乏对生活方式价值的积极主张,未能充分强调如约翰·斯图尔特·密尔所倡导的个体创造性和自我实现,弱化了自由主义的吸引力。然而,强推某种生活理想,会引发部分民众被排斥的恐惧,激化文化和社会对立。
不同文化、宗教背景的人对"良好生活"的理解存在多元性,否认这一点的方案无疑种下冲突的种子。可见,尊重多样性和维护公民平等,是自由主义自身的道德根基和现实出路。误判甚至忽视文化和宗教因素,属于自由主义支持者的普遍短视。许多精英阶层把经济问题视为政治动因的根本,而将文化议题视为表象或有意操纵的借口。现实情况却是,反对自由主义的势力往往以文化认同为武器,围绕传统价值观、家庭角色、性别认同、移民问题等展开激烈斗争。在他们看来,经济利益根本无法涵盖人们根深蒂固的文化归属与身份安全感。
历史绝不保证自由民主的必然胜利,事实上,历史充满反复和倒退。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种族灭绝暴行、极权统治、宗教和民族冲突,都深刻揭示了人类性情阴暗面和破坏性的惨痛教训。即使是经济进步和技术革新,也未必带来道德进步或制度完善。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未能转化为普遍的公民自由,反而强化了国家集权。战争依旧肆虐,民族主义和宗教极端主义依然存在,对理想的民主社会构成严重威胁。自由主义者持续抱有历史"终结论"的乐观信念,是造成战略迷误的重要原因之一。
柏林墙倒塌后,许多政治领袖坚信自由民主已趋于普世且不可逆转。然而,冷战后俄罗斯和中国的体制轨迹,全球民主衰退,文化反弹和民族主义复兴,都生动地反驳了这一乐观判断。美国前国务卿赖斯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表达的震惊感,无意中道出自由主义者对历史进程线性进步的深刻误判。坚定的自由民主应当基于对人性复杂性和不完美的清醒认识,承认仇恨、恐惧、报复欲和统治欲等黑暗激情的存在。人类的暴力倾向和对权力的渴望永远是政治现实中不可忽视的力量。自由民主制度恰恰是为了限制和调节这些倾向而设计,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够完全消灭它们。
自由主义的建设必须建立在对历史挫折和人性弱点的认识上,而非盲目的理想主义。一个成熟的民主制度需要平衡效率与公正,保护少数权益,防止权力集中,并警惕那些不断以民族耻辱、历史创伤或社会焦虑煽动排他情绪和破坏法律规制的政治人物和群众运动。它还必须准备好面对外部威胁,保障国家安全,防止威权主义势力借机扩张。只有深化理解自由民主的制度弱点,承认我们对改变世界的欲望永远伴随对破坏潜力的警惕,才能稳步推进社会的进步。自由主义虽然不完美,但在当下世界的各种政治体制中依然是最优的选择。唯一负责任的态度,是承认现实,放弃革命幻想,投入耐心且持续的制度改良过程。
正如马克斯·韦伯所言,自由民主的发展是一场"缓慢钻穿硬木板"的漫长战斗,需要政治参与者持之以恒的努力和无尽的警醒。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维系公民间的和谐共处,避免社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文化战争和权力争夺。未来的自由主义,必须摆脱历史进步必然论的幻觉,认清人性的光明与阴暗并存。它应当聚焦如何通过制度创新与文化对话,稳固人们对自由、公正和平等的共同信念。这样,才能在全球复杂多变的政治格局中,筑牢自由民主的根基,实现真正的政治稳定与社会繁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