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第四届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近日以惊艳的规模和琳琅满目的科技产品吸引了全球目光。赛场般的展厅里有会跳舞的仿人机器人、清洗厕所的服务机器人、自动驾驶游艇、自动化警务车以及超过一百个中国电动汽车品牌的展台。光鲜的展品背后,既体现出中国制造向高端化、智能化转型的速度,也暴露出一组难以忽视的问题:谁能为这些产品买单?这些企业能否持续盈利?中美脱钩与芯片封锁将带来怎样的长期影响?展会本身传达了一个清晰信息:中国制造正从"廉价劳动"模式向"科技驱动"的模式跃迁。政府推动的科技创新政策、地方财政的扶持、完备的产业链条以及大量中小企业的敏捷创新共同构建了一个能够快速试错和规模化生产的生态。这种生态在短期内放大了市场供给和技术示范效应,让世界看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中国制造新脸"。但从商业逻辑上讲,供给端的大跃进并不等同于需求端的同步增长。
展会中的许多企业仍高度依赖国内市场的体量与政策红利。像清洁机器人这种贴合公共设施需求的产品,初期的销售多集中在国内车站、机场和大型商场,海外市场则面临标准适配、售后服务和本地化运营的挑战。特斯拉在展会中的存在感也很有代表性:尽管其展台以Cybertruck为焦点,但该车型尚未获得中国上路许可,特斯拉在华销量也受到本土品牌技术追赶与价格竞争的挤压。用展会语言说,中国能造出各种创新样机,但谁来买、如何买以及买了能不能持续产生利润,是更现实的考验。利润稀薄是中国许多高科技制造企业面临的共同困境。以电动汽车为例,中国市场充斥着百家争鸣的品牌,它们在技术迭代、补贴退坡和渠道竞争中轮番厮杀。
价格战与补贴退坡让销量增长未必转化为利润增长,少数企业实现规模化并保持盈利,多数仍在为现金流和研发资金苦苦挣扎。机器人领域也类似,硬件成本、研发投入与定制化服务的高成本使得多数机器人企业难以在短期内实现毛利率的改善。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剧了上述挑战。美国对高端AI训练芯片的出口限制,迫使中国企业加速寻找替代方案或自研芯片。从政府角度看,推动"自主可控"供应链成为战术重点,意在减少对外部关键零部件的依赖。但技术路径并非短期内可复制的捷径,自研芯片需要长期投入、人才与生态配套。
某些企业声称"被制裁也能自立",但现实中仍有企业在芯片替代、算力成本和研发效率上遇到瓶颈。展会中一些代表性公司的命运各不相同,折射出产业发展的多样路径。像iFlyTek这类在语音与翻译领域有深厚积累的企业,在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后仍能通过本土替代零部件与政府支持保持成长,并把技术落地为教育评分、智能客服等场景化产品,取得了局部成功。另一方面,一些依赖国外高端芯片的初创AI公司,如DeepSeek,面临发布节奏被干扰与海外市场拓展受限的问题,甚至在展会上选择低调避谈。Unitree Robotics等机器人制造商则凭借灵活的产品定位和出口能力进入海外市场,但在高端市场与服务化变现方面仍需努力。从宏观层面看,中国外贸总量仍在扩大,贸易顺差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显著,但"卖给谁"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美国市场由于政策不确定性与关税摩擦而收缩,欧洲与新兴市场成为替代方向,但价格敏感、合规标准与政治风险使得开拓海外市场并非易事。特别是在涉及数据、隐私与安全的智能产品上,西方市场对中国企业的信任初始门槛较高,认证与透明度成为能否进入发达市场的关键。要解决销量与盈利双重困局,中国企业和政策制定者需在若干方面协同发力。其一,提升产品从"硬件卖断"到"软硬结合的服务订阅"转型。硬件制造利润空间有限,只有通过软件升级、云服务、数据分析与维护订阅等模式,才能实现更稳定的长期收入。其二,品牌与质量建设不能再被忽视。
在海外市场,品牌力与售后服务常常决定购买决策。长期的口碑积累、严格的质量控制与快速响应的售后网络,是打开欧美等高端市场的敲门砖。其三,走向差异化与细分市场,避开低端价格战。面向医疗、工业自动化、应急救援等对可靠性要求高且愿意为高品质买单的细分市场,有助于提升毛利率并建立口碑。其四,加强国际合规与标准对接。面对欧盟GDPR或各国的安全审查,提前布局合规体系比事后补救更为经济有效。
人才与研发投入同样是长期制胜的关键。中国正在通过签证便利化和人才引进政策吸纳全球高端人才,但人才培养体系、科研环境与公平竞争的营商环境需要进一步优化,才能把短期的技术突破转化为持续的产业优势。同时,企业要理性评估自研路线与外部采购的成本与效率,合理平衡短期商业化与长期技术储备。政策层面需要更精准的扶持与市场化引导。直接财政补贴容易造成产能过剩与扭曲竞争,而面向基础研究、共同实验室、人才激励以及出口信用保险等制度设计更能提升产业韧性。国家推动"自主可控"是必要的,但应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鼓励在关键节点上形成有效的产业联盟与上下游协同。
国际化不是简单的"走出去",而是深度本地化。成功进入海外市场的中国企业往往在当地建立研发中心、合作伙伴生态与服务团队,根据当地法规与文化调整产品与营销策略。通过并购、合资或技术授权等方式获取市场信任与渠道资源,也是短期内提升海外占有率的现实路径。展会还显示出中国科技产业生态的一个重要特征:从国家驱动向市场驱动的平衡仍在调整。中央与地方政府的重视提供了资源支持与政策红利,但市场选择与资本效率最终会检验哪些技术和商业模式具有生命力。中小企业在创新和灵活性方面有天然优势,但缺乏规模化的渠道与国际信誉。
大型国企或龙头企业在资源调配与国际合作上更具优势,但它们的创新速度与组织灵活性有时不足以应对快速变化的国际市场。展望未来,中国科技制造能否从"能造"变成"能卖、能赚、能持续"取决于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技术是基础,但商业模式、国际合作、品牌建设与合规体系同样重要。短期内,出口增长或将更多依赖于新兴市场与区域贸易伙伴,如东南亚、非洲和拉美,这些市场对价格和适配性的容忍度更高,也更容易接受新品牌。中长期,能否在高端芯片、先进制造装备和核心算法上实现突破,将决定中国在全球高科技链中的话语权。杭州的展会是一个时机窗口,既展示了中国制造的雄心和创意,也揭示了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对于企业来说,展会是展示产品和吸引客户的舞台,但舞台之外更重要的是能否把展台上的惊艳转化为持续的订单、盈利的业务模式和全球市场的长期信任。对于政策制定者来说,如何通过有效政策引导市场化选优、避免资源浪费、并帮助企业建立国际合规与品牌体系,是下一阶段必须解决的课题。只有当"能造"的能力与"谁买"和"如何赚"这两个问题形成良性循环,中国科技制造的未来才能真正走向全球化与可持续发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