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一位名为蒂莉·诺伍德(Tilly Norwood)的AI生成"女演员"在苏黎世影业峰会上亮相,引发了好莱坞演员工会SAG-AFTRA的强烈谴责,并在影视圈和公众舆论中掀起广泛讨论。这个事件并非单一新闻,而是一场关于人工智能、创意劳动、法律保护与伦理界限的综合冲突,值得影视从业者、监管者与普通观众深入理解其背景、争议要点以及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 蒂莉·诺伍德由伦敦的AI制作工作室Particle6制作,项目创始人为荷兰演员兼制片人Eline Van der Velden。她在发布会上展示了一个片段:一个具有写实外观的二十多岁虚拟女性在一段短视频中出现,并在社交媒体上拥有自己的"人格化"账号。制作方声称这类合成角色可能吸引代理与制片界的关注,甚至暗示与经纪公司签约的可能性。媒体报道援引Van der Velden的话称,一些经纪人已经开始对与他们合作表现出兴趣,项目或将在几个月内宣布"首个经纪协议"。
面对这一动向,代表约16万名演员、播音员、录音艺术家和特技演员等的SAG-AFTRA迅速发表声明,明确反对"用合成替代人类演员",强调"创造力应以人为中心"。工会指出,所谓的"蒂莉·诺伍德不是演员,而是由计算机程序生成的角色,训练该程序时未经许可或补偿地使用了大量职业表演者的作品"。工会的反应不只是情绪性的抗议,而是反映了在AI技术快速渗透影视制作环节时,劳动者对权益、收入与职业前景的深切忧虑。 从技术角度看,当前的AI在图像生成、语音合成和镜头特效方面确有迅速进步,但要完整复制一位演员在长篇作品中的多层次表演,包括情感细腻度、现场即兴反应与与其他演员的互动等,仍存在显著差距。好莱坞长期以来已采用计算机生成影像(CGI)以及以AI手段强化的"返老还童"等技术,这些技术主要作为辅助工具,用于增强或还原某些视觉效果,而非完全替代主体表演。然而,合成角色结合社交媒体运营与品牌包装,可能改变传统产业链中"演员 - 经纪 - 制作方 - 发行方"的价值流向,引发利益重分配的风险。
法律问题是冲突的核心之一。合成角色的出现牵涉到著作权、邻接权、肖像权以及合同法等诸多法律领域。如果AI模型在训练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真实演员的影像和声音数据而未获同意,这可能构成对表演成果的利用而未支付合理报酬的情形。此外,"虚拟演员"若模仿真实演员的独特表演风格或外貌特征,可能引发人格权和名誉权的争议。SAG-AFTRA在与制片方和流媒体平台的合同谈判中已将AI纳入重要议题,试图在集体谈判中为会员争取明确的保护条款。 伦理问题同样复杂。
一方面,人工智能为创作带来新的可能性,能够以更低成本实验故事、视觉风格与人物设定,拓展艺术表现力;另一方面,将"创意"完全交给算法可能会削弱人类工作的价值感,并使原本应由人类承担的情感劳动和艺术判断被算法替代。演员工会强调,创作过程中的"人性表达"不可被忽视,任何将表演视为纯粹"可复制素材"的做法都可能对行业文化与职业共同体造成伤害。 产业经济学角度显示,若合成角色被商业化并获得市场接受,短期内可能降低制作成本,增加内容产出速度,但长期风险在于对从业者收入模式的冲击。演员、配音员及相关工种的报酬体系可能被弱化,行业内外包和临时工比例可能上升,职业稳定性遭到侵蚀。与此同时,代理人和经纪公司若能借助合成角色获得新的商业机会,也可能推动合成角色走向规范化和产业化。由此可见,技术带来的利益与风险会在不同主体之间产生分配冲突。
在舆论层面,社会公众和影迷对合成角色的态度并不一致。一些观众对新奇的虚拟形象持开放态度,认为虚拟人物可能带来创新故事和多样化体验;另一些人则担忧网络人格化可能混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尤其在深度伪造(deepfake)技术滥用的背景下,虚拟角色被用于误导性传播时,监管难题尤为棘手。学界声音也呈现分化。例如洛杉矶南加州大学娱乐技术中心的AI负责人Yves Bergquist认为,严肃的行业人士并不热衷于完全"合成"的明星,因为真实明星拥有的粉丝基础和人格价值难以替代。他将对合成角色的炒作评价为"噪音",强调真正的商业化路径仍需谨慎评估。 在监管与政策层面,多国已开始关注AI在文化创意产业的使用风险。
立法者和监督机构可能从几个方向入手:一是对训练数据的来源与使用设置透明度和许可要求,明确未经许可使用表演作品用于AI训练的法律责任,推动数据权利和许可市场化;二是针对深度伪造等技术设立明确的行为规范与惩罚机制,保护个人肖像权和公众信息安全;三是在劳工法与集体谈判框架内,为受影响的职业群体提供再培训、收入保护或技术使用补偿等社会安全网措施。 对影视行业参与者而言,面对合成角色的兴起,可以采取多重应对策略。演员工会需继续在集体协议中将AI使用规则写入合同,明确对肖像、声音和演出风格的授权限制以及相应的补偿机制。制作方与科技开发者应当承担更高的透明义务,对所用AI模型的训练数据来源、合成过程及使用边界做出公开披露,以赢得行业与公众信任。经纪公司需重新评估其商业模式,在保护艺人权益的同时探索将技术创新转化为合法收益的路径。 教育与培训也不可忽视。
演员、编剧、导演与后期技术人员应当了解AI工具的运作方式与可能的职业影响,提升对技术的批判性使用能力。行业内部可以推动"AI伦理与治理"相关的职业标准与从业者守则,形成自律性的规范框架,减少技术滥用带来的冲突。 展望未来,合成角色不会在短时间内彻底替代真人演员,但它们已成为影视产业不可忽视的变量。更可能出现的是多元并存的生态:真人演出仍将主导长篇、高预算和高度依赖明星效应的作品;合成角色可能在广告、短内容、虚拟偶像、游戏与特定类型影视项目中获得商业空间。关键在于如何在保护创作者与表演者权益的前提下,合理引导技术创新,避免单边的利益侵蚀。 蒂莉·诺伍德事件是一个警示:技术创新无可避免,但治理缺位将产生社会与行业成本。
好莱坞与全球影视产业正处于十字路口,需要通过法律、集体谈判、行业自律以及公众对话来共同塑造一套既允许创新又保护劳动者与观众权益的制度安排。仅靠技术公司或个别制作团队的自我宣示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只有建立明确的规则与补偿机制,才能在尊重艺术劳动的基础上安全地拥抱人工智能带来的新可能。 对于普通观众而言,识别和理解合成内容的能力也将变得愈发重要。媒体教育和平台责任将承担关键作用,平台应当对合成角色与深度伪造内容标注来源与生成方式,降低误导性传播的风险。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适度的监管既要防止滥用,也要避免扼杀创新,因此需要精心设计立法文本并与行业保持对话。 最终,回答"AI会否取代演员"这一问题,不能仅凭技术炒作或单一项目的展示来下定论。
更重要的是社会如何选择分配技术红利、怎样保障劳动者尊严以及如何维持文化产业的生态多样性。好莱坞的争议或许只是全球范围内更大讨论的前奏,而解决方案需要法律、劳工组织、技术开发者、制作方与公众共同参与,才能找到兼顾创造力与正义的平衡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