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维基百科从一个小型草根项目发展为全球最重要的线上百科平台,创始成员之一拉里·桑格(Larry Sanger)近日提出的"九项主张"(Nine Theses)再次把公共知识的治理、透明与中立问题推上舆论风口。桑格的主张并非单纯的抱怨,而是针对维基百科当前困局提出的一系列结构性改革建议:结束"共识"掩饰的决策方式、允许竞争性条目、废除来源黑名单、恢复原始中立政策、撤销"无视所有规则"玩笑条款、公开关键管理者身份、让公众对条目评分、终止无限期封禁,以及建立真正的立法式决策机构。理解这些主张,需要把目光投向维基百科长期积累的问题与当下的媒介生态变迁。 桑格提出的第一点批判了"共识"作为决策正当性的迷思。维基百科长期以来以"共识"为名解决争议,但在社群壮大之后,"共识"常被少数资深编辑或管理阶层解释为既定真理,从而淹没持不同观点者。桑格认为,应当正视"共识"往往只是一种权力话语,呼吁建立更诚实、可核查的决策机制,让权力运作不再披上道德光环。
与中立相关的第二、第三和第四项主张联成一体:给予不同视角以平等表达空间;取消对某些媒体或来源的集体污名化;回归原始的观点中立原则。桑格指出,当前的英语维基百科呈现出一种"GASP"倾向,即全球化精英(Globalist)、学术化(Academic)、世俗化(Secular)、进步化(Progressive)的复合偏向。在这种环境下,来自不同文化传统、宗教视角或非西方学术圈的解释性框架往往被边缘化。为此,他建议允许在主命名空间内出现跨框架的竞争性条目,明确标注条目所依据的"框架"(读者对象、优先来源、可接受观点的范围),并通过公开评价或AI辅助排序让不同版本共存,从而真实反映世界多样性而非强制"单一真相"。 有关来源政策的改革尤为敏感。维基百科近年来逐步强化"可靠来源"定义,并出现实质性的来源黑名单,使得许多保守派或非主流媒体难以成为引用对象。
桑格主张废止这类黑名单,恢复更宽泛的引用自由,同时在呈现争议事实时更多地归属性、披露来源立场,而不是以百科自身的口吻直接判定真伪。对学术界而言,这既是对学术话语霸权的警惕,也是在信息多元化时代对"证据权威"边界的再定义。 第五星条关于"Ignore all rules"的撤销建议触及社群文化。桑格承认自己早年以玩笑方式写下"无视所有规则"以鼓励新人积极编辑,但指出这一玩笑已被部分社群用于规避问责与滥用权力。废除或重新界定这类元规则,有助于把平台从"规则神学"的混乱中拉回更负责的编辑文化。 关于匿名化的问题,桑格在第六项提出公开高权限用户真实身份的建议,认为当平台影响力已经远超传统媒体时,少数拥有撤稿、IP查询、仲裁权的匿名用户应承担现实世界的问责。
他并非主张消灭所有匿名,而是要对具有实权的角色建立更高透明度与法律保障,包括为公开身份的管理员提供保险与安全支持,以降低实名带来的风险。桑格的建议触及法律、隐私与安全三重矛盾:如何在保护编辑人员安全与实现公共问责之间找到平衡,是改革的核心难题之一。 让公众参与评价条目与结束永久封禁,分别回应了平台可信度与社区活力两方面的危机。桑格认为,维基百科缺乏对读者的开放评价机制会削弱其作为公共知识平台的可校验性。建立公开的多维评分系统、并允许经认证的外部用户参与评审,可以作为补充。与此同时,过度使用无限期封禁会驱走大量有价值的贡献者,他建议把永久封禁作为极端措施,常规上应以阶梯式处罚、预警、可申诉和定期复审为原则,以恢复编辑群体的再生能力。
最后,桑格提倡建立一种立法式的治理机构,对重大政策与规则变更进行民主化处理。他建议在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引导下召开宪制会议,确立代表式的议会机构与明确的立法程序,使得平台重大制度改革不再依赖于少数资深用户或匿名决策,而是通过公开、公平的选举与代表制度建立合法性。 桑格的九项主张在维基社群与舆论中引发激烈反响。支持者认为,这些建议直指深层治理缺陷,若能实施,有望恢复平台的多元性、修复失衡的来源政策、并重建公众信任。批评者则担心,准政府式的治理结构或实名化要求会带来行政僵化、政治操控或威胁编辑安全,特别是在言论自由受限或政治迫害存在的地区,实名制可能导致真实生命风险。实践中,无论是引入竞争性条目、还是建立选举式立法机构,都将面临技术实现、社区协商与法律合规三重挑战。
在技术层面,引入多版本条目与公众评分依赖于稳定的版本管理、内容可比对性与排序算法。如何防止评分系统被刷票、如何对抗协调性游戏(coordination attacks)、以及如何使AI评估保持开放透明,都是工程与治理需要共同解决的问题。法律层面,实名化与管理员赔偿、责任承担等涉及数据保护法、劳动法与侵权责任法的交叉,维基媒体基金会须在全球法律框架中谨慎设计激励与保障机制。社区协商方面,任何重大变革若绕过活跃编辑的参与,都会引发强烈抵触,反而可能促成分裂或离心式治理。 在人工智能和大规模语言模型(LLM)兴起的时代,桑格的主张具有新的现实意义。大量AI系统以维基百科作为训练语料,平台内容的偏向性会被放大并通过自动化系统传播到更广泛的信息生态中。
建立更透明、可评价且多版本并存的百科体系,不仅是学术或媒体伦理问题,更是AI治理的关键节面。允许公众评分与多框架条目有助于AI训练时获取更完整的世界观样本,从而减少单一价值观被"自动化放大"的风险。 实际改革路径需要渐进而务实的策略。短期内,可先行试点公开评分系统和草案式的条目并列,让读者选择首选视角并提供反馈记录;同时把"Perennial sources"此类事实上的黑名单降格为社区讨论页面,并对争议性条目的来源透明化与多方归属性。中期可以探索通过第三方独立评审机构或学术伙伴为争议条目提供定期审查,降低单一社群在敏感议题上的裁决权。长期愿景则是通过宪制会议确立一套合法、可执行且保护匿名权利的代表制机构,平衡专业化治理与社区自治。
拉里·桑格的九项主张不只是对维基百科的批评,而是一场关于公共知识如何在数字时代被生产、治理与验证的深刻讨论。无论最终哪些主张被采纳,它们都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一部面向全人类的百科,全然依靠匿名志愿者与松散规则能否持续承担道德与事实责任?答案将决定未来知识生态的走向。对于关心信息质量、数字治理与言论自由的研究者、政策制定者与普通用户而言,如何在保护多元表达、避免权力滥用与提升可信度之间找到一条可行之路,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共同课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