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户时代的出岛(Dejima),有一位看似寂寞却影响深远的译者,他以语言为工具,让西方科学概念在日本落地生根。他就是志筑忠雄(Shizuki Tadao)。他并非以实验或理论著称的科学家,而是以译介和造词的身份,改变了日本人理解自然、描述力学与天文学的方式,从词汇层面开启了日本近代科学语言的改革。 出岛是18世纪日本与荷兰人接触的窗口。荷兰商馆在此长期驻留,成为幕府时代日本获取西方科技与自然科学知识的主要渠道。志筑忠雄生活于这一语境,他熟练掌握荷兰语并能阅读当时从欧洲传入的科学译文与原著。
他的独到之处不只是将文字从荷兰语转为日语或汉字,而是在翻译过程中创造出一套适用于描述新概念的日语科学词汇体系,让抽象的西方科学理念能被日本读者以本土化的表达理解与记忆。 志筑创造的词汇至今仍活跃在日常与学术语汇中,其中最著名的是"重力"(日语:重力,罗马字:juryoku)。面对牛顿力学、天体运动等概念,传统日语和汉语词汇无法直接对应,志筑借助汉字语素的组合与语义延伸,发明或确立了多个关键术语,包括描述向心力与离心力的表达(日本语中常见的求心力、遠心力等表述),以及用于描述地心运动与日心说的词汇。他采用"力(りょく/ryoku)"这一后缀,源自汉字"力"的意义,来统一表达不同类型的"作用"或"力"的概念,这一策略为日本后来系统化科学术语奠定了范式,便于教师、学生和学者在翻译与教学中建立共同语言。 志筑在翻译方法上也具有开创性。他被认为是日本历史上首批以西方语法概念来理解荷兰语的译者之一。
这一改变意味深长:此前的通行做法往往是将外语词汇以日本或汉语的语法框架"套进"来使用,导致许多科学文本在语义与结构上失真,无法传达现代科学中逻辑严密、定义明确的概念。志筑强调先理解原文的科学思想与结构,再寻找合适的汉字组合或日语表达去呈现,这样既保留了原意,也为后续教学和研究提供了可复制的译法。 然而,志筑的翻译并非完全脱离传统思想框架。他成长于以儒学与道家思想占主导的知识环境,因而在解释西方自然哲学时,常以气(qi)、陰陽等东方哲学概念作为阐释工具。例如在描写电磁作用或引力等现象时,志筑有时会借用"気"的积聚或「陰陽」的相互作用来帮助读者观念化这些看不见的力。这种"东学诠释西学"的方式有双面性:一方面,它有助于将陌生概念与本土思维相连,使读者较容易接受与记忆;另一方面,也可能在科学语义上引入形而上或模糊的成分,使概念的精确性受到影响。
但即便如此,志筑的许多术语在后来的学术发展中被保留并逐步规范,显示出他在构造术语时的敏感性与前瞻性。 值得注意的是,志筑对某些历史与政治术语的翻译也产生了深远影响。有关幕府时期国策对外关系的描述,一些欧洲旅行者或外交文件并未使用"鎖国"(字面意为"锁链国家"或"国家被锁住")这一说法。志筑在翻译西方文献,尤其是像恩格尔伯特·坎普弗(Engelbert Kaempfer)等人的日本史相关著作时,采用了"鎖国"这个表述,并将其语感强调为"国家被束缚或锁链所缠"的意象。这一词汇随后被广泛接受,成为描述江户幕府对外政策的标准术语之一。通过这种命名行为,志筑不仅影响了科技语汇,也影响了历史叙述与民族记忆的构建。
志筑的工作推动了所谓的"蘭学"(荷兰学问)在日本的传播。作为一道桥梁,他的译述让荷兰的医学、天文学、物理学乃至地理学、航海技术等知识超越了出岛的商业实务,流入更广泛的社会圈层,尤其是江户与其他地区的学者阶层。许多后来在明治维新期间积极引进西方科技与制度的思想家与技术专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追溯到志筑与其同时代译者所铺设的语言与知识路径。 对现代读者而言,理解志筑的贡献还需看到他如何影响了日本教育与学术话语的形成。术语的普及不仅使教科书得以书写,也使得课堂、讲座与医书有了统一的表达方式。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术语被纳入学校教育与学术出版,成为普及自然科学的媒介。
今天,日本学校教授的许多科学词汇直接继承自当年译界的早期创造或规范化成果,志筑的名字因此与"日本科学用语的奠基者"这一称呼紧密相连。 当然,对志筑的评价并非没有争议。批评者指出,他在某些概念的阐释上过于依赖东方哲学框架,可能在长远的科学发展过程中暂时延缓了概念的现代化理解。另有观点认为,将"鎖国"等政治术语赋予带有情感色彩的汉字组合,可能在后世生成了对幕府政策某种带有负面或浪漫化的历史想象。学界对这些议题仍然保持审慎的反思,努力区分译者个人观念、时代语境与术语本身的客观效用。 在博物馆与文化遗产的层面,长崎的出岛遗迹与相关博物馆保存了许多关于荷兰与日本交流的资料,志筑的译稿与笔记也为研究者提供了珍贵的实证材料。
通过这些原始文献,不仅能追溯术语的出现过程,也能窥见当时译者在理解与传播知识时所面临的困境与创造力。参观相关展览、查阅翻刻本或学术研究,能更深入地理解语言如何成为文化与知识变迁的关键介质。 展望未来,志筑忠雄的案例对当代知识传播仍有启发意义。全球化与本地化同时进行的今天,新概念如何在不同语言文化中被再创造,仍然是翻译学、科学传播与教育学的重要话题。志筑的方法提示我们,在面对陌生知识时,既要尊重原文的逻辑结构与科学定义,也需要考虑读者的认知与文化语境,通过创造性而非随意化的语言重构,建立可持续的知识传递渠道。 志筑忠雄作为一名译者,以语言为杠杆,推动了一场静悄悄却深刻的学术革命。
他的造词与翻译策略为日本开启了现代科学话语的可能性,尽管其中有妥协、有混合,也有文化重释,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将西方的概念带入了日本的语境,并在词汇层面为后来者留下了坚实的基础。今天,当我们在日语或汉语中使用"重力""求心力""鎖国"等词汇时,实际上仍能看到那个时代译者努力与创造的影子。 对于研究者与爱好者,深入研读志筑的译作与注释,以及比较其译文与原文、观察术语如何在后世教科书中被采用和规范,都是理解日本近代科学语言建构过程的有效路径。历史并非单向的传递,而是经过翻译与再造的连续对话。志筑忠雄的生命与工作,正是那场对话中不可或缺的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