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出版行业正处在一场深刻的危机之中,表面看是因人工智能(AI)造假而导致的学术诚信崩塌,实则反映了知识权力结构与价值体系层面的深刻问题。2024年初,一家大型出版社被迫撤回数百篇论文,这些论文大多不是匆忙完成的研究成果,而是由AI生成的虚拟幽灵,充满了无意义的图表和虚假的数据,却未经严密识别就通过了同行评审的"关卡"。这一事件不仅揭示了科技的两面性,也暴露出现有科学出版体系自身的脆弱与缺陷。科学的本质应是追求真理的过程,但当一个机制连辨别真假都无法胜任时,整个科学知识的可信度便急剧下降。特别是在全球健康等高度依赖科学数据的领域,这样的失败意味着生命安全甚至公共利益的巨大风险。科学出版危机的实质并非单纯的编辑或审稿问题,而是一次关于我们如何看待知识、信任谁以及如何认识世界的根本性教育危机。
传统科学出版往往将知识分门别类,并赋予某些研究更高的权威等级。比如,全球健康领域普遍认可的循证医学中,随机对照试验被视为知识金字塔的顶端,而基层卫生工作者的实践经验经常被轻视为"个案"或"轶事",其宝贵的现场智慧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被排斥在学术体系之外。这样的知识等级制度,表面看是科学严谨的需求,实则是一种知识上的有意忽视,也是对很多人作为知者身份的系统性不公。这种现象并非偶然,而是现代科学体系深植的排斥性结构的体现。科学出版起源于17世纪旨在分享大众知识、推动进步的公开共享理念,在殖民主义的背景下,却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知识殖民,剥夺和贬低非西方、非精英的知识观和实践方式。正如心理学家弗朗茨·法农所言,殖民过程不仅是土地的占领,更是心灵的掠夺,通过抹杀被殖民者的文化和认知体系,使其认为自身的历史和知识毫无价值。
毛利学者琳达·图希怀·史密斯进一步指出,西方研究方法本身并非中立工具,而往往充当帝国主义的工具,通过观察、分类和提取知识来控制和边缘化他者,推行一种所谓普适的欧洲真理观。从哲学视角看,美国白人女性主义哲学家唐娜·哈拉维批判了"无处之地的视角" - - 科学宣称的客观中立实际上掩盖了视角的主观性和局限。她提出"情境知识"概念,强调知识始终根植于认识者的立场和经验。地理学家桑德拉·哈丁进一步倡导"强客观性",认为只有主动包容多元视角,才能避免科学自视盲点,提升认知的完整性和真实性。与之相对,许多科学家担忧多元知识会导致相对主义泛滥,使真理沦为"各说各话",但哈丁的研究证明,这种担忧是对科学实质的误解。强客观性通过多视角的融合和对比,能更稳固地锁定事实真相,是对单一视角盲点最有效的补救。
面对科学出版体系中的伦理和知识危机,改变似乎迫在眉睫,却也充满矛盾和阻力。全球最大科研资助机构不断呼吁科研多样性和包容性,但决策层仍由因传统出版体系认可而获得"合法性"的精英学者组成,导致改革难以拓展至边缘和基层声音。尤其是在推进"全球健康去殖民化"运动中的学者们,往往不得不先在主流体制内部获得承认,利用"主人的工具"提出挑战,反映出排斥规范的深刻嵌入。由此可见,顶层推动的变革受制于制度自身的限制,真正的路径应当是从基层科学文化逐渐重塑开始。纠正认知不公,是此进程的核心。所谓认知不公,是指作为知者的个体或群体,在表达和传播知识时所遭受的系统性不公平。
最显著的形式是"证词不公",如高级男性学者的研究受到认可,而年轻农村护士提出同样发现却被视为"故事"或"轶事",其权威被无端剥夺。更深层的是"解释学不公",当基层社区工作者用外行难懂的语言描述其实践成果,而缺乏将其经验转化为学术话语的术语和框架时,他们的知识本身就被制度边缘化,甚至无法被主流科学体制真正看见。这种知识排斥并非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根植于教育和文化机制的结构性问题。诸如托比·格林发起的灰色文献收集项目和马丁·芬纳推动的"劣迹学者"档案等尝试,虽然为非正式学术知识提供了正式的数字对象识别码(DOI),为边缘知识开辟了新的传播路径,但这只能作为抵抗的一种战术,而非根本性解决方案。要修复科学文化的基因,必须从知识的教育方式开始变革。科学本身并非孤立存在,它依赖于教育体系提供的认识论基础和价值框架。
如果说物理是物质科学,那么教育应被视为所有科学的科学,因其塑造认知的根本方式。新的教育哲学必须重视实践智慧,强调行动与反思的循环,正如基层护士每日在医疗环境中的实践。同时,它还应致力于构建协作型智能,承认复杂问题只能通过多元视角交织解决。最重要的是,要追求真正的强客观性 - - 不是抹杀个体视角,而是积极融合多元立场,形成更全面和诚实的认知图景。改变科学的认知观念,就是改变科学家的世界观。这种转变需要培养谦逊、批判性自觉以及倾听能力。
只有如此,科学才能摆脱其"幽灵"般的造假阴影,进入一种更公正、更真实的知识时代。科学出版面临的危机,不仅是欺诈的技术挑战,更是对知识权威的反思。驳斥传统单一视角的科学霸权,接纳和尊重多元知识形态,将是迈向认知正义的必由之路。在未来,只有打破知识鸿沟,尊重各种经验与智慧,科学才能真正服务于全人类的福祉,推动社会的持续进步与公平发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