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几十年里,美国的职业追求一直遵循着一条相对固定的路线:通过名校入学、进入顶尖咨询或金融机构、攻读高端商学院的MBA,再逐步升迁至企业高管位置。这条路径不仅塑造了个人的职业身份,也构建起了所谓的"专业管理阶层",这一社会阶层通过资格认证和对他人的管理而获得影响力,而非依靠资本所有权。 然而,这一脚本正在被彻底改写,而这一过程并非出自人们的选择,而是由技术变革强制推动的。管理咨询公司曾经是典型的金字塔结构,大量的初级分析师支撑着顶层少数管理者,如今这些机构的人才结构变得越来越单一而狭窄;大型科技企业曾经是MBA毕业生管理岗位的重要来源,现在却大量削减这些职位。甚至哈佛商学院的毕业生,也难以像前辈们那样轻松获得管理岗位。 造成这一变化的罪魁祸首是人工智能,但事实远比简单的"机器取代人类"的说法复杂。
人工智能不仅仅是取代人力,它揭示了一个现实 - - 专业管理阶层很多工作被AI做得更好,或者本身并非不可或缺。 以传统的咨询分析师为例,其主要工作是收集信息、制作演示文稿、为客户梳理洞察。这些任务正是大型语言模型等智能工具的强项。同时,具备深厚领域知识的专家能够借助AI工具,独立完成过去需要整个团队协作的工作,大幅降低协调成本和信息传递的损耗。 长期以来,美国职业文化中存在一种张力,数据显示,企业中的声望往往与具体产出呈反比。职位越高,离生产实质性成果越远。
管理工作的价值在于提供了"高可选性",即从业者能够在不深度专精的情况下跨行业流动,这正是管理者被看中的重要特质。 然而,人工智能并不看重这种可选性。它更青睐专门技能、深度知识和可衡量的成果。商业分析、沟通协调和项目管理,这些传统管理者依赖的技能,正在被AI复制,或者在AI强大处理信息的背景下价值下降。 这不仅仅是职业路径的变化,更是一代人身份认同的深刻危机。许多管理者构建了自我价值的核心 - - 作为"领导者"和"战略思想家"。
而新经济背景下,能写代码、设计产品、分析数据、开展研究的人更受青睐。经济的变革要求个人重新定位自我价值和职业意义。 有趣的是,这种转变可能是对领导力本质的回归。苹果创始人斯蒂夫·乔布斯曾批评那些"不懂实干、只会管理"的经理人。研究也一再证明,拥有深厚专业技能的领导者往往能带来更高的组织绩效,而非仅具备一般管理技巧的人。 职业管理体系的强大韧性有其根源:它不仅解决了组织效率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看似公平的地位和机会分配机制。
这种机制通过名校资历等表面公正的"信誉标志"筛选人才,避免了对专业技能的实际衡量所带来的政治与操作复杂性。 历史上,精英阶层往往不会被轻易替代,而是经历渐进式的转型。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商人阶层逐渐取代地主贵族,成为新兴的社会上层,并融入旧有的贵族文化,双方在数代人内不断摩擦与融合,中间产生了新的权力结构和社会规范。 当下的美国似乎正在经历类似的历史进程。硅谷已经兴起了与传统商学院相似但更具创新性的机构,比如创业加速器Y Combinator。它不仅提供创业网络、信誉背书和资金支持,还重视"能做事情的人",更注重实际操作能力而非仅仅管理能力。
这意味着未来可能存在两个共存的精英阶层:一个是传统专业管理阶层,依旧掌握制度话语权却日渐边缘化;另一个则是以技术专长和实绩成就为基础的新兴精英。这场转型或将持续数十年,传统管理者将保有当前职位,但其培养路径和主导地位正快速消失。 对于年轻一代而言,挑战和机会并存。曾经的管理顾问可能需要转型为应用数据科学家,未来的管理者需要成为产品设计者或技术构建者。虽然新的路径尚未完全明朗,但其核心特征是回归实干、量化成果,而非单纯协调他人工作。 这种转变是否意味着进步,还需视新体系是否更加公平与合理而定。
技术专长相较于管理资历更易于量化和验证,但也更加专业化和狭窄,灵活性较差。过往贵族被商人阶层取代,创造了新的排他性和等级体系,技术精英阶层未来也可能面临类似挑战。 总的来看,美国的职业文化正经历几十年来最深刻的变革。泛管理者的时代正逐渐走向终结,未来谁能够主导社会权力,谁能够定义成功和地位,仍将在这场转型中被重新洗牌。变化带来不确定和动荡,但也为具有实际能力和专业知识的人创造了全新机遇。职业身份的重构,个体社会地位的转变,机构权力的迁移,注定成为未来时代最重要的社会命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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