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计算的黄昏:科里·多克托罗预言的战争与自由
探讨科里·多克托罗在混沌通信大会上关于通用计算未来的深刻洞见,揭示数字版权管理如何演变为恶意软件,以及保护自由计算的紧迫性。
在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科里·多克托罗在柏林举行的混沌通信大会上发表了一场改变许多人对计算机认知的演讲,题目是《即将到来的通用计算战争》。多克托罗以他标志性的快速演讲风格,向听众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我们当下所经历的版权战争,其实仅仅是一场更为宏大的、关乎人类自由与计算本质的冲突的前奏。这场战争的核心,围绕着通用计算机的命运展开。通用计算机之所以令人惊叹,是因为它能够执行任何可以被编译的程序,这种无限的可能性让我们的社会在享受其便利的同时,也陷入了一场又一场关于控制和自由的激烈博弈。 多克托罗从版权的困境讲起。在早期,软件是以软盘和光盘的形式进行物理销售的,这种形态天然容易受到复制。
人们可以将软件拷贝给朋友,或者通过论坛和Usenet进行传播,这给软件制造商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为了应对这一问题,早期的数字版权管理,也就是DRM零九九版本,开始在物理介质上做手脚,比如设置坏道,或者使用硬件加密狗,甚至要求用户必须拥有厚重的说明书才能通过挑战应答协议验证。这些手段在短期内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很快就被证明是徒劳的。首先,这些措施严重影响了合法用户的体验,他们无法正常使用备份功能,失去了宝贵的接口,甚至需要随身携带沉重的说明书才能运行软件。更糟糕的是,这些技术手段根本无法阻止盗版者。那些拥有与软件厂商同等技术水平的专家,很容易通过逆向工程找到软件的漏洞,开发出破解补丁,这些补丁随着网络的发展迅速传播开来。
当网络普及到一定程度,破解甚至不需要再制作小小的补丁文件,整个磁盘镜像都可以直接在网络上进行共享。 进入一九九六年,人们意识到必须采取更彻底的手段。于是,我们迎来了数字版权管理的一点零版本。随着信息经济的到来,人们幻想在一个可以精确计费的世界里,每本书的阅读时间、电影的暂停按钮、甚至是不同国家的售价都可以被精确控制和收费。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能够控制计算机的运行方式,控制文件在计算机中的行为。例如,我们可以通过加密文件,然后要求用户运行一个特定的程序来解锁,但这个程序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或特定的设备上运行。
然而,正如互联网上的一句名言所言,你现在有两个问题了。你不仅要阻止用户在文件解密后保存它,还要阻止用户找到解锁程序中存储密钥的位置。如果用户找到了密钥,他们就可以随意解密文件,并抛弃那个所谓的播放器。 问题才刚刚开始。你不仅要阻止用户保存解密后的文件,还要阻止他们将文件分享给其他人;你要阻止那些找到解密方法的人向他人透露如何提取秘密;甚至你要阻止那些知道了秘密的人告诉别人秘密本身。这仿佛是一个无穷无尽的链条,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衍生出更多的新问题。
面对如此复杂的困境,人类在九六年在联合国的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框架下通过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版权条约》。这项条约创造了一系列法律,将提取解锁程序中的秘密定为非法,将在程序运行时截获媒体的明文内容定为非法,将向他人透露如何提取秘密的方法定为非法,并建立了一套便捷的机制,允许在不经过律师和法官的情况下,直接将内容从互联网上移除。在条约通过的那一刻,许多人欢呼雀跃,认为非法拷贝的时代已经终结,信息经济将迎来繁荣。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多克托罗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形容这种政策的荒谬:这就像一个童话故事里吞下蜘蛛来抓苍蝇的女子,为了抓蜘蛛又吞下鸟,为了抓鸟又吞下猫,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了灾难。这些法规在实施过程中产生了巨大的副作用,它们不仅没有阻止盗版,反而让审查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
任何声称侵犯版权的内容都可以被迅速删除,而无需经过任何法律程序。更糟糕的是,这些法规并没有达到它们宣称的目标,盗版依然盛行,但它们却制造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仿佛只要立法禁止,问题就能解决。这种表面上的相似性和实质上的背离,在其他工程领域也同样存在。多克托罗讲述了一个关于洗衣粉的故事:营销部门要求工程师制造一种能让衣服每次洗涤后都像新的一样洗衣粉。工程师们尝试向营销部门解释熵的概念,但无济于事。最终,他们想出了一个所谓的解决方案:使用能够攻击松散纤维末端的酶,这些纤维正是让衣服看起来旧的原因。
每次洗涤,衣服都会看起来更新,但代价是洗衣粉实际上正在消化衣服,导致衣物在洗衣机中溶解。用户为了保持衣服的新观,不得不频繁购买新衣服。 今天,我们看到了营销部门的逻辑在科技领域的重演。他们不再说我们只需要计算机,我们需要的是家电。他们希望制造出一种只能运行特定程序的计算机,比如只能流媒体音频、只能路由数据包、或者只能玩Xbox游戏,并且要确保用户无法运行未经授权的程序,以免损害他们的利润。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要求,毕竟我们可以把电动机放在搅拌机里,也可以把电动机放在洗碗机里,我们并不担心是否可以在搅拌机里运行洗碗机程序。
但是,当我们把计算机变成家电时,我们实际上做的事情却完全不同。我们并不是在制造一台只运行特定应用程序的计算机,而是在制造一台功能完全完备的计算机,只不过这台计算机出厂时预装了间谍软件。我们不知道如何打造一台能够运行我们编译的任何程序,但又能够禁止某些我们不喜欢或违法的程序的计算机。最接近这种状态的,就是一台安装了间谍软件的计算机,一台远程方可以在计算机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违背计算机所有者意愿来设定策略的机器。因此,数字版权管理最终必然会演变为恶意软件。 索尼的丑闻就是一个完美的例证。
索尼曾经在其六百万张音频光盘中植入了隐蔽的rootkit安装程序,这些程序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执行,监视对光盘声音文件的读取尝试,并在检测到相关操作时终止这些进程。更恶劣的是,这些rootkit还隐藏了自己的存在,通过让内核撒谎来伪装当前运行的进程和硬盘上的文件。这不是孤立的例子。任天堂推出的三DS游戏机也会在启动时进行固件更新和完整性检查,一旦检测到任何篡改迹象,就会将设备变砖,使其彻底无法使用。此外,人权活动家们对新推出的PC引导程序UEFI发出了警报,这种引导程序限制了计算机只能运行经过签名的操作系统。然而,压迫性政府很可能会拒绝为那些含有隐蔽监控操作的操作系统提供签名,从而使得普通用户无法在他们的电脑上运行自由软件。
在网络层面,试图制造一个无法用于侵犯版权的网络,其结果必然与专制政府使用的监控措施相收敛。美国的反盗版法案SOPA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该法案禁止使用DNSSEC等工具,因为它们可以用来规避DNS屏蔽措施,同时也禁止使用Tor等工具,因为它们可以用来绕过IP封锁措施。SOPA的支持者,电影协会甚至发布了一份备忘录,引用研究声称SOPA可能会奏效,因为它使用了与叙利亚、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相同的监控措施,并且他们认为这些措施在这些国家是有效的,因此也将在美国奏效。这种逻辑令人不寒而栗,它揭示了版权战争的真正本质:它不仅仅是关于保护创意产业的利益,更是关于建立一个全面的监控和审查基础设施。 然而,SOPA或许只是这场漫长冲突中的一个插曲。多克托罗强调,版权立法之所以能够推进到这种程度,恰恰是因为它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
如果版权真的被视为国家核心利益,那么立法者们绝不会制定出如此愚蠢的法案。加拿大的议会一再提出版权法案,却从未对其进行表决;SOPA之所以能够草率通过,是因为立法者们更关心失业救济金这样真正重要的议题。版权在决策者眼中微不足道,因为撰写宪法的人不是生物化学专家,议会议员也不是城市规划的专家,他们代表的是人民和地区,而不是特定的技术学科。然而,信息技术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挫败了这些经验法则。对于车轮或汽车这样的专用技术,我们可以轻易地移除某些功能而不影响其基本用途,但通用计算机和网络却不同。如果你将计算机软件视为一种功能,那么一台运行电子表格的计算机就具有电子表格功能,一台运行魔兽世界的计算机就具有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功能。
按照那种启发式思维,人们可能会合理地要求制造一台不运行电子表格的计算机,而这并不会比制造一辆没有免提电话的汽车对汽车的破坏更大。但是,这种思维完全忽略了通用计算机的本质。通用计算机不是一系列功能的简单堆砌,而是一个能够执行任何逻辑运算的通用平台。一旦我们开始禁止某些程序,我们就等同于否定了通用计算的根基。 未来,我们将生活的世界将完全由计算机构成。我们不再拥有汽车,我们拥有我们乘坐的计算机;我们不再拥有飞机,我们拥有运行着Solaris操作系统的飞行盒子,里面装满了SCADA控制器;三维打印机不仅仅是一个设备,它是一个外围设备,只有连接到计算机才能工作;收音机不再是一个晶体,它是一个带有高速模数转换器和数模转换器以及软件的通用计算机。
随着这些设备的普及,将会产生远比未经授权拷贝更为严重的争议。想想无线电监管的基础,过去它建立在无线电属性在制造时就已经固定且难以改变的前提之上。你无法翻转婴儿监视器上的开关,就让它干扰空中交通管制信号。然而,强大的软件定义无线电可以通过加载和执行不同的软件,在婴儿监视器、应急服务调度员和空中交通管制员之间随意切换。这正是为什么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在首次考虑将软件定义无线电投入实际使用时,会考虑是否应该强制要求所有软件定义无线电都嵌入在可信计算机器中,从而确保每台个人电脑都被锁定,使其运行的程序受到中央当局的严格监管。 这仅仅是未来威胁的冰山一角。
在这个三维打印的开源图纸可以将AR十五步枪转换为全自动武器的年份,在众筹开源硬件用于基因测序的年份,三维打印必然会引起真正的不满。美国南部的法官和伊朗的教士可能会因为他们的管辖区内有人在打印情趣用品而失去理智。三维打印的轨迹无疑会引发关于固态制毒实验室和陶瓷刀具的真实恐惧。我们不难想象,当自动驾驶汽车的用户可修改固件引起监管者的紧张,当航空管制器的互操作性受到限制,当生物尺度组装器和测序仪被用于制造危险病原体时,监管机构将会作何反应。即使我们认为这些仅仅是歇斯底里的恐惧,它们也是那些远比好莱坞大型传媒集团更有影响力的游说团体和利益集团的领地。每一个行业在面临挑战时,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诉求:我们难道不能制造一台能够运行所有程序,除了那些让我们害怕或愤怒的程序的通用计算机吗?我们难道不能让互联网传输任何消息,使用任何协议,在任何两点之间进行传输,除非它让我们感到不安吗? 多克托罗指出,尽管作为步行者一代,他必须接受自己在去世前需要佩戴助听器的事实,而这台助听器无疑也将是一台植入体内的计算机。
当他进入一辆汽车,一台他身体乘坐的计算机,伴随着他的助听器,一台植入他体内的计算机时,他希望知道这些技术不是为了对他隐瞒秘密,也不是为了防止他终止那些违背他利益的进程。未来的自由,要求我们具备监控设备并为其制定有意义政策的能力,要求我们能够检查和终止在其上运行的进程,要求我们保持这些设备作为我们意志的忠实仆人,而不是为罪犯、暴徒和强迫症患者服务的叛徒和间谍。 我们还没有输掉这场战争,但我们必须赢得版权战争,才能保持互联网和个人电脑的自由与开放。因为这些正是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的物资,如果没有它们,我们将无法继续战斗。多克托罗深知这听起来像是一种绝望的劝告,但他也指出,现在还处于早期阶段。我们一直在与迷你boss战斗,这意味着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命运也向我们发出了一个软目标,让我们有机会训练自己。
如果我们支持开放和自由的系统,支持那些为此奋斗的组织,比如电子前沿基金会、Bits of Freedom、欧洲数字权利、在线良心、Netzpolitik、La Quadrature du Net以及其他无数值得感谢的组织,我们或许还有机会赢得这场战斗,并为我们未来所需的弹药奠定基础。通用计算的战争已经打响,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战争中的士兵。守护计算机的通用性,就是守护我们未来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