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摄影师Morris Lum(莫里斯·林)带着35毫米胶片相机穿行于北美的唐人街时,镜头记录的不仅是招牌与建筑,更是移民记忆、商业更替与城市变迁的真实证据。超过十年的田野拍摄,让他走访了多于二十个城市的华人社区,从旧金山、纽约、温哥华到多伦多、渥太华、卡尔加里、费城、芝加哥和温尼伯等地,每一张店面照、每一幅内景图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唐人街的兴衰与重塑。摄影集《Chinatowns: Tong Yan Gaai》将这些瞬间串联为一部视觉史,成为理解北美唐人街现状的重要文本之一。 在Lum的影像中,变化成了唯一不变的主题。鲜艳的壁画可能被重新粉刷,店招换成另一种语言的字体,老店门口的队伍渐渐消失。很多家庭经营的店铺在房租上涨、子代不愿继承或经营模式没能与时俱进等多重压力下关门歇业。
纽约的New Golden Fung Wong Bakery在曼哈顿经营六十余年后于2024年关张,温哥华的Ho Sun Hing印刷店曾拥有逾百年历史却于2014年停业,这些个案并非孤立,而是北美各地唐人街面临的共同困境。 城市绅士化(gentrification)是Lum照片中反复浮现的关键词。历史上许多唐人街坐落于交通便利、临港或市中心地带,这些位置在城市发展中愈发显贵,吸引开发、资本与消费升级。高额房租、物业整修与商业租约的变动,迫使小本经营者承受巨大的生存压力。Lum拍到的一个镜头中,一处曾经久无人问津的店铺被重新装修,门口出现了麦当劳的招牌预告,这种由连锁商业替代传统华人店面的情景,恰恰折射出城市空间重构对族裔社区的冲击。 疫情是另一个深刻改变唐人街命运的外力。
新冠疫情不仅打击了以堂食为主的中餐馆,也伴随反亚裔情绪的上升,使得原本有着密集社交网络的社区变得冷清。Lum在采访中指出,唐人街曾经的"热闹"和"熟人经济"在口罩、社交距离与外出限制下被削弱,许多店铺从客流依赖转向线上与代发渠道,但对长期依赖街坊支持的老字号而言,转型并不简单。某些店铺虽在照片中尚未关闭,但随后仍因疫情、经营成本或业主老化而黯然落幕。 影像中也记录着移民来源与语言使用的变化。过去来自台湾、香港的移民使用繁体中文招牌、以广府饮食和粤语为主流文化符码;近年来,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占比上升,简体字招牌在一些唐人街开始出现,店内的产品与服务也出现朝向大陆消费偏好的调整。费城出现"韩妆"专门店的影像则说明了亚洲消费文化的交互與混融:一度以中餐馆和中式杂货为主的街区,正展示出更多元的亚洲商业形态,反映新一波移民和跨族裔创业者的参与。
建筑与街区形态在Lum的作品里同样多样。人们通常将唐人街想象为挂满红灯笼、带有牌楼的异域街区,但实际上每个城市的唐人街都带有本地化的印记:旧金山的高密度、历史叠加感;多伦多的迁徙与重塑;芝加哥的商业沿街结构;温哥华的沿海港口记忆。Lum强调,这些差异源于各城的历史条件 - - 建区年代、移民来源、城市土地政策与经济角色,共同塑造了不同面貌的唐人街。 Lum偏爱胶片拍摄而非数码,习惯清晨出门用三脚架拍摄长时间曝光,以捕捉街道在"无人的瞬间"的肌理。他镜头下的室内多以空椅、麻将桌、供奉神位、斑驳墙面等"生活余韵"呈现,暗示刚才或即将发生的社会互动。与此同时,他也并非只拍静态景观;许多未收入书籍的拍攝素材包含店主、居民与节庆的肖像,这些人像资料更直观地展现社群记忆与日常维系方式。
在希望与顽强的层面上,Lum的作品也传递出乐观讯息。旧金山的Li Po Cocktails凭借特色鸡尾酒和文化认同成为社区文化符号;埃德蒙顿的The Lingnan自1947年开业至今仍在,成为代代相传的餐饮标杆;奥克兰的Yuen Hop Noodle Company从街边小店成长为大型批发商,展示出适应市场与扩展业务的成功范例。越多年轻人对在唐人街创业或回归社区表现出兴趣,既源于身份认同,也因为这些街区能够提供文化归属感与独特的城市地位。 面对唐人街的消逝与重塑,保护文化遗产与推动可持续发展显得尤为重要。保护并非单纯冻结街区在历史某一刻的样子,而是要为社区提供可行的经济与社会支持,包括可负担的商业租金、创业孵化、文化传承项目以及与当地政府协作的都市更新政策。地方政府与非营利组织可以通过设立文化保存基金、提供技术与市场转型支持、鼓励青年创业者与社群合作社模式来提升唐人街的韧性。
旅游推广必须平衡商业吸引与居民生活,避免把唐人街转变为单纯的"旅游商品"。 对于普通读者与游客,Lum的摄影作品提醒我们在消费"异域风情"时要意识到背后的社区脆弱性。走进一个唐人街,不只是打卡拍照,更应当理解那里的历史脉络,尊重本地商家,选择真诚消费与长期支持。参与社区活动、购买本地商品、关注本地新闻以及参与有关保护的公共讨论,都是保护唐人街文化生态的具体实践。 学术界与媒体也能在话语框架上发挥作用。通过记录、研究和传播,学者与记者能够将唐人街问题纳入城市政策的讨论中,让公众看到文化空间的经济价值之外的历史与社会价值。
Morris Lum的影像档案本身就是一种见证,它为城市规划者、文化保护者与社区倡议者提供可视化的历史证据,有助于更理性地制定保育措施。 未来唐人街的命运不会有单一路径。部分街区或许继续被商业资本改造,演变成更符合主流消费习惯的商业街;另一些街区可能通过社群自组织、文化创业与政策干预找回生机;还有些地方会在历史记忆与市场现实之间持续拉扯。关键在于多方利益主体是否愿意承认唐人街作为族群记忆载体的价值,并采取长期、可持续的支持策略。 Morris Lum的摄影之旅,让我们看见了北美唐人街的脆弱,也见证了它们的坚韧。那些店铺门楣上的中英双语、墙角的光影、老屋内的家常陈设,都是在城市大潮中努力维系的文化碎片。
理解这些视觉证据,不仅是追忆过往,更是为未来提出问题:我们如何让城市发展与多元文化共生?如何在现代化浪潮里保住一处能让新移民找到"熟悉"的城市角落?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下保护本地社群的经纬? 当观者在展览或书籍中翻阅Lum的照片,不妨停留在一个门脸前,想象那扇门背后曾有的笑声、谈话与交易。对摄影师而言,记录是他的职责;对城市居民与决策者而言,如何回应这些图像中的呼唤,是更为重要也更具挑战性的任务。唐人街既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当代城市生活的活页。若要让这些活页继续翻开,需要政策的智慧、社区的创造力与公众的共情。 在全球化与本土化并行的当下,Lum的工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直观的观察窗口,帮助公众理解北美唐人街的复杂性,推动关于遗产保护、社会包容与城市公平的更广泛讨论。无论未来如何变化,影像所承载的记忆不会轻易消失,它们会在被阅读、被讨论与被行动中继续发挥影响,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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