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特别是大型生成式模型的层出不穷,变革性人工智能(Transformative AI)成为了全球科技界和经济学界热议的焦点。所谓变革性人工智能,指的是那些能够从根本上改变社会运行规则、经济增长模式乃至人类文明进程的AI系统。人们普遍期待这类技术将带来前所未有的生产力提升、经济扩张以及社会福祉改善。然而,市场究竟是否相信变革性AI的出现?资本市场对这类技术的预期反映又如何?这些问题引发了广泛争论。近期,著名经济学家Tyler Cowen基于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发布的一篇新型研究论文提出了具有启发性的观察。该论文由Isaiah Andrews和Maryam Farboodi两位学者合作完成,通过系统研究2023年至2024年间重大AI模型发布事件前后美国债券市场的表现,试图量化市场对变革性AI的信心及预期。
研究发现,债券收益率出现了显著且经济意义深远的波动,这些波动主要集中在长期债券的收益率下降之上。具体来说,美国长期国债、通胀保值债券(TIPS)以及企业债收益率在多次AI模型发布后均明显下跌,并持续数周。此现象反映出,市场投资者对未来消费增长的预期下调,或者对存在极端经济事件(例如存在性风险或后稀缺经济到来的可能性)的概率降低。值得注意的是,该研究并未发现消费增长的不确定性增加是收益率变化的主因。换言之,市场并没有因为AI的崛起而普遍预期未来经济增长的波动性加剧。通过基于代表性经济主体的消费型资产定价模型解释,这些收益率的下降意味着投资者预期的未来真实经济活动强度有所下降,暗示变革性AI并未迅速带来一个经济高速扩张的时代,反而可能让投资者更为谨慎或保守地估计未来经济。
尽管如此,科技巨头如英伟达(NVDA)、微软(MSFT)和谷歌(GOOG)等公司的市场估值却呈现出快速增长,带来了数万亿美元的新企业市值。部分评论认为这更多体现为价值的重分配,也就是说,AI催生的经济效益更多地集中在少数头部企业身上,而非整个经济体系的均衡增长。事实上,正如一位网友所言,数字经济的变革往往是价值捕获的游戏,类似谷歌凭广告拍卖机制赚取利润的模式,技术革命带来的利润并不必然等同于整个经济的生产率提升。围绕变革性AI对利率走向的影响,市场意见也表现出分歧。一些分析师指出,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可能导致通胀压力下降,甚至诱发长期债券收益率下滑,因为更高的生产效率可能伴随更大的储蓄和更低的投资需求,从而推低资本成本。另一些观点则认为,若AI引发经济爆炸式增长及资本需求激增,债券收益率或会上升,因为投资者预期更高的未来利率水平和风险溢价。
究竟哪种力量会最终占据上风,仍需更多的实证数据支持。另一方面,资本市场对变革性AI是否预期"奇点"即超级智能时代的出现,也表现得相对审慎。尽管AI带来了革命性的利润和应用革新,但标普500指数的涨幅并未体现出市场对根本性变革的强烈预期。市场情绪更多地指向"重大且盈利可观"的技术浪潮,而非"颠覆一切"的终极变革。对此的合理解释之一是,技术利益大多将被用户而非企业持有者捕获,随着自主智能体和AGI(通用人工智能)的潜在出现,单一企业的估值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持续攀升。更深层次的经济学思考还揭示了技术进步与宏观经济表现间的复杂关系。
如历史上,互联网的广泛普及虽然极大改变了生活和商业模式,但并未在生产率或GDP增速中留下显著节点。类似现象可能正在AI时代重演。经济历史研究表明,任何单一技术的对国民收入的影响往往是累积且渐进的,更多表现为改善生活质量而非立即爆发式的GDP跳跃。更有学者提醒我们关注技术进步带来的边际效用递减问题,指出未来社会可能需要更加谨慎地衡量和选择技术应用,保护人类已有价值体系不被犹如"全方位数据监控"这类技术所破坏。变革性AI的潜在影响还包括可能触发的经济结构深度调整。生产成本降低、投资门槛下降等因素,可能会改变资本配置的效率,但同时也可能加剧财富和收入的再分配,而这种变化正通过市场估值以更加复杂的方式显现。
值得强调的是,债券市场的收益率变化不仅反映了增长预期,也包含了对未来不确定性和风险的定价。变革性AI的出现或许降低了市场对极度负面经济后果(如人类存在风险)的担忧,同时并未鼓励过度乐观,而是形成了较为中和的风险调整后的期待。除此之外,AI生成的数字产品和服务可能导致经济增长与实际生活质量提升的"脱钩"现象出现。AI技术或许能极大丰富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提高劳动和消费效率,但这些改善不一定完全通过GDP数据和资本市场反映出来。未来经济学的挑战之一,将是如何更科学地估量技术进步带来的非市场价值和公共利益。综上所述,尽管市场对变革性AI抱有一定的积极期待,短期内表现为风险溢价下降和部分科技巨头估值飙升,但整体债券市场的表现却显示投资者更加谨慎和保守地折射未来增长潜力。
资本市场尚未完全消化甚至承认AI将引领经济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新时代。换句话说,市场相信AI是一项重要且有益的技术革新,但尚未把它视作一个能够彻底重新定义经济增长路径和人类未来的"变革性"力量。未来AI技术的发展、政策环境的调整以及社会适应能力将持续影响市场预期。投资者与政策制定者需要密切关注技术实际应用场景带来的生产率变化与社会结构变化,理性评估变革性AI可能带来的机遇与挑战,避免盲目乐观或过度悲观,从而为经济体系的稳健发展提供坚实基础。随着时间推移及更多数据和实证分析出现,关于变革性人工智能的市场信念也许将逐渐明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