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企业与政府把"碳中和"作为品牌与政策目标,碳信用市场随之成为降低排放承诺的重要工具。然而,一项来自美国大学法学院的研究对自愿碳市场中的审计流程提出了严厉警告:所谓的"独立"审核并未能有效阻止大量高估或无效的碳信用发放,进而动摇了整个市场的公信力。 研究以Verra等大型自愿碳信用登记机构下的项目为对象,对此前已被质疑过度声称的项目案例进行回溯性分析。结论显示,在被挑出的问题项目中,绝大多数在项目早期阶段曾经通过第三方验证与核证,而参与签字的许多验证与核证机构并未识别出重大缺陷。这一发现引出关键疑问:为何作为"守门人"的核证机构没有发挥应有的把关作用? 问题的根源并非仅限于个别审计员的专业能力,而是源自制度性的激励冲突。自愿碳市场的常见运作模式是项目开发方聘请经过认证的验证与核证机构(VVB)来核查项目并获得信用 issuance。
审计机构的收入直接来自于开发者,注册机构从项目登记的信用数量中收取费用,这就使得所有参与方在"增加可注册信用"上存在共同利益。 这种利益关联会带来隐性的偏向。审计过程中充满主观判断,从项目基线设定到长期"永久性"风险评估、从森林保护项目的额外性判断到监测数据的置信区间,审计员要做出的判断多达数十甚至上百项。若审计结论威胁到开发者的预期信用数量,双方关系可能因此紧张,审计机构在经济压力和长期业务关系的驱动下可能更倾向于做出有利于客户的解释。 注册机构自身的商业模式也受到指责。以登记越多信用、收取越多费用为目标,会形成与碳信用数量挂钩的收入逻辑,这与确保信用质量的监管角色产生内在冲突。
尽管部分登记机构已推出绩效监控、打分卡等举措以加强对核证机构的监管,研究者与市场观察者仍认为,这些改革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激励结构。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并非个别研究的孤立结论。其他独立评估显示,在全球范围内相当比例的自愿市场信用可能并未代表真实且额外的减排。部分系统性审查甚至估算出相当比例的历史信用可能被高估或不具备实际减排效力。当大量信用不能反映真实减排时,企业凭借购买这些信用宣称达成的碳中和,可能实为"绿漂"(greenwashing)。这会削弱消费者与投资者对低碳承诺的信任,拖延真正的减碳行动。
要修复这种信任赤字,仅靠强化现有审计员的专业培训或偶尔的处罚还远远不够。多位研究者与行业观察者提出需要结构性改革,通过改变审计员的选取、支付与激励机制,以及提高透明度与参与者问责,来重建市场公信力。 一种被反复提出的方案是建立独立的审计员抽签池,由第三方随机分配验证团队到项目审查,以减少开发商与审计机构之间的直接"买方与卖方"关系。另一种建议把审计费用集中到一个全球或区域性的基金中,由基金向审计机构支付报酬,从而把经济依赖从单一开发方转移出去。为鼓励发现问题,仅按完成项目计酬可能不足,反而可以设计发现不实或高估信用的绩效奖励,改变"未发现问题即成功"的回报结构。 在方法论层面,限制某些问题类型项目进入市场也是被广泛讨论的方向。
历史经验显示,某些基于复杂土地使用变化或长周期生态过程的项目,难以建立稳健、可验证的长期减排证据。例如个别REDD+(减少毁林与森林退化)项目在土地权属、永久性与碳基线设定上存在长期争议,这类项目可能更适合在严格法规、社区参与与高透明度条件下谨慎开展。 技术工具的引入则是另一个关键。遥感卫星影像、机器学习与国家层面的林业监测数据能为项目提供持续、独立的数据支撑,从而降低人为判断的主观性与欺诈空间。若能将现场核查与远程感知数据结合,注册机构与监管方可更早发现异常并及时介入。 公共透明度的提升必不可少。
当前很多项目的关键文档、监测报告与审计意见仅在登记平台上片段公布或需要付费获取,限制了第三方研究者与媒体的独立核查。强化信息公开,允许独立学术机构、非政府组织甚至社区代表对项目实施过程进行独立审阅,将显著提升市场监督能力。 此外,提升当地社区与原住民的参与权,将监测与利益分享机制与项目评价紧密衔接,是降低项目风险与提升社会正当性的有效手段。许多森林保护项目的失败源于忽视权利持有者的地位或将短期经济利益置于长期生态与社会稳定之上。确保土著群体与地方社区在项目设计、基线设定与收益分配中的实际发言权,有助于提高项目长期的可持续性与碳储存的确定性。 监管层面,国家与国际机构应加强对自愿碳市场的宏观管理。
尽管自愿市场强调灵活性,但若缺乏最低质量门槛与跨国监管协调,容易成为规避减排责任的灰色地带。制定强制性的质量标准、要求独立第三方监督,并对涉嫌违规的信用实施联合追溯与撤销机制,是防止系统性失信的关键。 对企业买方而言,依赖可疑碳信用来实现净零承诺并非长久之计。负责任的企业应首先把减碳置于战略核心,通过能源效率、燃料替代与运营重构来降低真实碳排放,再把碳信用作为补充措施而非替代路径。同时,企业在采购碳信用时应优先选择高透明度、高参与性的项目,并接受对已购信用开展独立后评估的建议。 中国在全球碳市场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随着中国碳排放交易体系(ETS)的推进与多家企业参与国际碳信用交易,中国的买方市场对信用质量的要求将直接影响全球供应侧的行为。中国企业应避免短视的低价购买策略,而要推动更严格的采购标准与供应链尽职调查,以防止在国际声誉与长期气候责任上承担更高代价。 在政策设计上,政府可以通过税收激励、采购优先权或绿色债券等方式鼓励高质量碳信用交易,同时对低质信用实施限制性措施。对国内林业与生态碳项目,建立本土化的验证能力与公开数据库,有助于提升透明度并形成可追溯的碳储量记录。 修复自愿碳市场的信任并非短期可达成的目标。它需要监管者、注册平台、审计机构、研究界、非政府组织与企业买方之间达成广泛共识,并共同推进制度重构、技术升级与信息公开。
简单的打击个别失信行为无法根除系统性问题,只有通过调整激励结构、强化独立监督与提高社会参与,才能让碳信用真正发挥补偿性减排与生态保护的双重作用。 面对日益严峻的气候挑战,碳市场的有效性直接关联到全球减排成效与社会信任。若市场继续依赖有缺陷的信用与不够独立的审计,那些本应被保护的生态系统与原住民社区将可能成为牺牲品,而所谓的"碳中和"也会沦为掩饰持续高碳排放的幌子。 市场重建的路在脚下。关键在于承认问题、设计可操作的制度变革,并用透明、科学与公正的机制重建信任。只有如此,碳信用才能真正成为推动低碳转型的有力工具,而不是延缓行动的虚幻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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