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季,考古学界迎来一则令人振奋的发现:在沙特阿拉伯纳福德沙漠南缘,研究团队记录并挖掘出三处大型史前岩刻和伴随的石器遗存,证据指向这些岩刻与遗物距今约一万一千四百至一万二千八百年。如此年代将该地区人类活动的记录提前了数千年,提示在末次冰盛期之后、早全新世时期,曾有猎人 - 采集者群体重新进入曾被极端干旱驱逐的沙漠腹地。该发现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并由多名国际学者参与研究,其中格里菲斯大学的迈克尔·佩特拉格利亚(Michael Petraglia)为主要发言人之一。 这组被称为Jebel Arnaan、Jebel Mleiha和Jebel Misma的岩刻位于纳福德沙漠南部的几处大型风化巨石上。研究人员共记录到176幅雕刻,题材以大型哺乳动物为主,包括驼类、野牛(aurochs)、羚羊、岩羚羊以及野马等。部分雕刻尺寸惊人,有的超过两米高,甚至有"真人大小"或更大的造型;有些刻画位置离地面较高,暗示创作时刻画者可能攀爬到高处才能完成作品。
伴随岩刻的挖掘层出土了532件石器工具,这些工具的形态与材料为研究者提供了独立于岩刻的年代学与文化连接线索。 岩刻本身由于缺乏可直接测年的有机物而难以直接定年,团队采用了沉积层碳14测年和礦物發光測年(luminescence dating)来为与岩刻相关的沉积与器物建立年代框架。多重测年的结果将这些现场活动的时间范围锁定在约11,400到12,800年前,这一时间段正处于末次冰盛期(Last Glacial Maximum)后至早全新世过渡的时期,气候开始出现更温暖、更湿润的阶段,使得原本不宜居住的地区出现临时性水体与更丰饶的植被,从而为人类和动物提供追踪与定居的机会。 这项研究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将一段区域史提前了数千年,更在于它为理解人口如何在严酷环境恢复生机时展开迁徙与定居提供了实物证据。研究者指出,石器技术与出土工具与叙利亚 - 勒凡特地区同期遗存存在显著相似性,这一点暗示制造这些岩刻的人群可能来源于更北方的群体,沿着由北向南或沿海移徙路线进入阿拉伯半岛腹地。也有学者提出,后来期层位中出现的器物可能与埃及或更南方的文化接触有关,表明该地区在史前时期可能并非孤立,而是处于多条交流通道之间。
就题材而言,岩刻中的动物形象与狩猎生活紧密相关。早期全新世的湿润间歇期能够形成池塘、湿地或季节性河道,吸引大型草食动物聚集,而这些动物反过来吸引猎人 - 采集者。对当时生态系统的重建显示,在若干"润年"内,纳福德沙漠的某些区域可出现足以维持人类与大型动物的短暂庇护所。艺术可能既具有记录功能,也可能承载仪式、狩猎祈求或群体身份的象征意义。大型的动物浮雕不仅能在地表远处可见,也可能作为领地标记或交流符号,指引季节性移动的群体。 需要强调的是,尽管岩刻与器物被关联到约一万二千年前,但岩刻本身未能直接测得确凿年代,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研究团队的结论基于与岩刻密切相关的沉积与器物测年,加上形态学对比和区域地层学证据。其他学者在评述中也提醒,部分刻画可能具有较长的制作或再刻历史,最晚可能延伸到更晚的新石器或铜石并用时期。因此,尽管早期结论令人兴奋,仍需通过更多多学科证据来进一步验证与细化时间框架。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一发现补补了中阿拉伯腹地在人类史上的长期空白。长期以来,学术界对这一时期的认知主要来自肥沃新月地带和阿拉伯半岛沿海考古较为丰富的发现;而内陆沙漠区域因环境恶劣、保存条件与探测难度而记录稀少。本次在纳福德发现的岩刻与石器证明,该地区并非在末次冰盛期后长期无人问津,而是在环境改善时被人类群体所利用,成为南北迁徙或东西交流的一部分。
该研究也提示我们重新思考"荒漠"与"可居住"之间的关系。现代人对沙漠的直观印象往往是永久不毛,但古气候学与考古学的融合显示,干旱区的生态状态随全球气候波动而剧烈变化。湿润期的出现可以快速改变景观格局,短期内催生可供狩猎、采集、临时聚落的资源富集区。猎人 - 采集者群体以其高度机动与对资源时空分布的灵活利用著称,可以在较长距离内移动以获取必需资源。因此,即便是今日看来广袤无垠的沙海,在古气候条件下也可能成为人类活动的重要通道。 文化联系的线索同样引人注意。
石器类型与制作技术的相似性暗示了人与人之间信息与技术的传播,而岩刻作为一种视觉符号系统,可能在更大地理范围内传递观念或仪式实践。纳福德的岩刻如果与勒凡特或埃及的文化网络存在联系,将进一步证明早期群体在空间上具有高度连通性,跨越今天看似障碍的地形进行交流与迁徙。 在保护与未来研究方面,沙特近年来大力支持考古学研究,使得此前鲜为人知的遗产得以被系统记录与科学分析。发现团队的工作也表明,业余考古爱好者与地方社群的信息可以成为触发正式科学调查的重要来源。在保护这些易受风化、人为破坏与气候影响的岩刻时,科学界与地方管理机构需要建立长期的监测、保护与合理展示策略,既要保护文化遗产,也要尊重并融入当地社区的参与。 未来研究的方向应着眼于多学科联合。
更精细的测年方法、微形态分析、古环境重建、栖息地模型与遥感技术将有助于绘制更清晰的人类活动时空图谱。古DNA、稳定同位素分析以及更广泛的比较考古研究可进一步揭示这些群体的起源、饮食结构与迁徙路径。同时,区域性资料的补充与跨国界的学术合作,将有助于把纳福德的证据纳入更大的史前交流网络中。 纳福德岩刻的发现,无疑为了解末次冰盛期后的人类环境互动提供了重要窗口。它提醒我们,史前人群并非被动地等待理想条件,而是在环境短暂改善时迅速行动,开拓新的生存空间,留下了视觉与物质的足迹。这些巨大的岩面雕刻不仅是石头上的图像,更是人类适应力、创造力与迁徙史的见证。
随着进一步研究的展开,我们有望逐步拼接出那一段跨越沙漠、连接南北的史前旅程,理解早期群体如何在气候剧变与地理挑战中寻找机会、表达身份并维系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