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名为"Tilly Norwood"的AI生成"女演员"在社交平台亮相并声称自己在进行"试镜"以来,好莱坞的愤怒迅速蔓延。由Particle6创建的这一数字角色并非真人,而是基于大量图像、视频和文本训练出的合成形象,却以接近真实演员的方式参与公众话语,甚至有传闻称经纪公司有意签约,电影公司暗中试水。Tilly风波并非孤例,而是近年来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技术成熟、商业化应用加速后在影视领域集中爆发的一次缩影。理解这场争议,需要从技术原理、法律框架、行业生态以及伦理维度全面梳理,并提出务实可行的应对路径。技术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通过大规模数据训练模型,实现从文本到图像、从图像到视频的合成。模型训练往往依赖公开或半公开的影像、照片、影视片段与演员表演样本,这就带来两个核心问题:其一是训练数据是否经原作者或被摄者授权;其二是生成结果与现实演员的相似程度可能侵犯肖像权或表演权。
所谓深度伪造(deepfake)并不仅仅是伪造单一画面,而是可以合成连贯的表演、口型与声音,这对于演出行业的劳动价值构成直接威胁。许多演员、导演与编剧指出,AI并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建立在数以百万计真实工作者的劳动之上,却没有明确的补偿和许可机制。法律与合约层面,影视工会在2023年的罢工中就AI使用达成了若干保护性条款,明确了大型制片方在使用AI生成内容时应遵循的基本原则,但这些条款的效力主要约束签约公司与其旗下项目。针对独立开发者或新兴AI公司,现有的行业协议难以覆盖。与此同时,多家媒体与娱乐巨头已对AI公司提起诉讼。迪士尼与环球对图像生成平台Midjourney提起诉讼,认为其未经授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人物与素材;华纳兄弟亦采取法律行动。
这些诉讼的核心在于是否构成对原作品的非法复制与衍生利用,以及如何认定训练数据的合理使用范畴。OpenAI在推出视频生成器Sora时也采取了"风控"措施,向经纪公司和制片方通报样本可能含有受版权保护的素材,并提供living artists opt-out的选项,但如何在技术上和法律上实现对个人形象的有效保护仍是难题。伦理与行业影响层面,演员与创作者的担忧不仅是短期工作机会被替代,更关乎长期的表演职业尊严与创作边界。演员的表演包含即兴、情感投入、与团队协同的隐性劳动,这些元素难以被算法完全复刻,但在商业层面,低成本、可复制的AI表演在某些类型化场景或广告拍摄中具有吸引力,从而压缩真人演出的议价空间。社交媒体上的愤怒评论反映了行业内部的情绪。有人指出,像动画或CGI曾为行业带来新工具,但它们通常伴随明显的制作团队署名与版权分配;而AI生成角色若被当作"演员"推向市场,却模糊了创作主体与劳动力的边界。
在治理与技术应对方面,存在若干可行方向。数据透明与数据来源可审计性应成为行业标准。建立一套影像与声音的"许可数据库"或"光学档案"可以让权利人针对是否允许将其作品用于训练、是否希望获得分成或署名进行明确选择。数字水印与可检测标识技术可用于在生成内容中嵌入来源信息,使得合成视频能被追溯与识别。模型训练过程中的"可解释性"与"可审计性"需要监管要求,以确保没有通过隐蔽手段使用受保护材料。立法层面可以考虑设立针对AI复制人格特征的专门保护,例如将"数字肖像权"纳入更明确的法律条文,规定未经许可制造与商业使用与特定现实人物高度相似的虚拟形象为违法行为,并赋予受害者快速救济渠道。
对演员与创作者的策略建议应当以维护话语权与经济权益为核心。演员可以在合同中加入AI使用条款,明确任何以其形象或声音为基础的生成物需经其同意并支付合理报酬。工会应推动建立统一的AI使用许可协议,形成行业标准,减少条款博弈的弱势个体成本。创作者还可以通过建立自己的数字形象库,用授权方式参与AI生态,从而在技术变革中获得收益而非被动替代。另一方面,演员与工会也可推动"权利登记"体系,方便生成平台在使用前进行检索与授权,降低侵权与争议成本。对制片方与平台企业而言,长期声誉与合规风险不容忽视。
盲目追求成本效率而用AI替代真人表演,可能引发公众舆论反弹与法律诉讼,对品牌造成长期损害。谨慎的企业应建立AI伦理准则,明确在何种场景下可使用AI生成内容,如何标注合成内容,以及如何与劳动力共享收益。技术上应优先采用能够实现内容来源追溯的模型,并与权利人建立商业化授权渠道。平台在推出创作工具时需要提供透明的训练数据说明,并为被影响的艺术家提供便捷的投诉与下架机制。监管者需要面对的是一个跨国跨领域的问题。数据跨境流动、版权法差异及开放训练语料的模糊地带,使得单一国家难以完全治理。
国际协作在制定AI训练数据透明度、跨境取证与权利救济方面极为重要。监管议程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明确AI训练与生成内容在版权法下的地位,规定数据收集与使用的合规框架,和设立对生成内容标注与来源披露的强制性要求。与此同时,鼓励行业自律,如支持工会与科技企业共同制定可操作的行业守则,可以在法制完善前提供一定保护。技术社区与研究机构也有责任推动更健全的工具。研究可检测合成内容的方法、开发不可篡改的数字证书,以及设计对"模仿度"与"原创度"的量化评估体系,均有助于减少争议与误用。开源项目与商业厂商应在训练集构建时尊重版权与肖像权,建立许可链条,而非简单地声称"数据来自公开网络"即可免责。
市场视角指出,AI不会完全取代真人演员,但会改变价值分配与工作形态。低预算、短时效的广告与小规模网络内容可能率先采用AI表演,以降低成本与加快制作速度。高端影视作品仍需真人的独特表演与团队协作。未来可预见的是一种混合模式:真人演员与AI技术协同工作,演员通过授权其数字化替身参与更多场景,获得长期稳定的收益;制片方通过合规授权减少法律风险;观众通过平台获得对合成内容来源的透明信息,从而对作品产生更有依据的评价。结语是警醒与可行的乐观并存。Tilly Norwood事件表明,技术成熟带来的并非单一的替代,而是对现有规则与道德的挑战。
保护创作者权益、建立透明可审计的训练与生成机制、立法明确数字肖像与表演权的范畴、以及通过行业自律与技术手段共同构建可信生态,是当前的当务之急。对于演员与创作者而言,主动争取合同中的AI条款、利用工会力量建立统一授权机制与追索权、以及积极参与数字形象的商业化,将在未来的影视生态中决定他们的议价能力与职业安全。对于制片方与平台而言,尊重劳动力、透明化数据来源与建立共享收益机制,不仅是合规要求,更是长期竞争力的体现。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剧变,唯有在法律、伦理与技术三方面同时发力,才能为好莱坞乃至全球的影视创作找到一种既保护劳动者权益又能释放技术潜力的可持续路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