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贝托·埃科,意大利著名作家、哲学家和文化批评家,以其精湛的学识和深刻的洞见,成为20世纪后半叶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埃科于1995年发表了名为《永恒法西斯主义》(Ur-Fascism)的文章,旨在揭示法西斯主义并非历史的尘埃,而是潜伏在现代社会中的永久威胁。这篇文章融合了他童年生活在墨索里尼时代的亲身经历以及对极权主义政治形态的深入剖析,提出了法西斯主义具备的十四个核心特征,组成了所谓"永恒法西斯主义"的理论框架。埃科的观点不仅为理解历史上的法西斯主义提供了理论基础,也为识别当下社会中类似思潮提供了重要参照。法西斯主义被定义为一种极端排外和反理性的政治意识形态,它深植于对传统的崇拜之中,摒弃现代主义与理性思考。埃科指出,法西斯主义实际上一种非系统化的意识形态,包含了诸多互相矛盾却又相辅相成的特征,只要其核心之一出现,就足够促成法西斯思想的扩散和滋长。
首先,永恒法西斯主义表现为对传统的盲目崇拜。这种崇拜不仅排斥创新和进步,还视所有现代价值如科学理性、批判精神为异端和威胁。传统主义的本质是抵制不断变化的现实,藉此维护一种刻板不变的社会秩序。这种观念的反现代主义,最终导致对理性分析和批判思考的鄙视。其次,行动本身被崇拜,甚至超越了行动的目的和结果。行动被视作美好且不可质疑的,任何犹豫或反思都被看作软弱和懦弱。
因此,法西斯主义推崇冲动和暴力,倾向于迅速且激烈的行动,摆脱理性审视的束缚。这种态度催生了一种高度反批判的精神,极度排斥任何形式的反对意见。第三,永恒法西斯主义利用人们对差异和多样性的恐惧,通过制造和放大社会分裂来寻求大众的共识。它往往以弱势群体或"他者"为敌,对他们实施敌视,将社会问题简化为敌我对立,强化排外情绪和民族主义狂热,激发集体的归属感,弥补个体身份的迷失和心理空虚。法西斯主义尤其善于吸引那些社会和经济处于挫败状态的中产阶级。在经济危机和社会地位动摇的背景下,这部分人口容易受到煽动,从而寻求通过民族主义和排他性意识形态来重新获得身份认同和社会归属感。
民族主义在永恒法西斯主义中具有核心地位。它通过简化复杂的社会认同本质,把人们限定于出生国籍的单一身份,强化一种狭隘的"我们与他们"的对立思维,排斥所有异己,使得国家或者民族被神圣化,成为人民唯一的骄傲和归属。法西斯主义经常制造敌人形象,夸大敌人的力量以激发危机感,同时又将敌人描绘为弱小,从而持续不断地制造焦虑和恐惧,巧妙地操控群众的情绪。这种敌我二元对立为法西斯主义的持续存在提供温床,使得整个社会陷入一种永无休止的斗争状态。在法西斯意识形态中,生命不是为了享受和发展,而是为了斗争和胜利。生命的意义被狭隘地定义为不断的战斗,这种对斗争的崇拜进一步催生了英雄主义文化,每个人都被教育成英雄,普通人被要求追求卓越和极端的献身精神。
这种普及化的英雄主义摧毁了个体的正常生活和多样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的、单一的英雄形象。法西斯主义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其高强度的性别意识形态,强调"男子气概"并蔑视女性及非主流的性行为。性被赋予政治意义,成为意志力和权力的象征,通过炫耀武力等外在表现来表达性征的优越感。这种观念不仅抵制性别多样性,也将性行为政治化,使得社会对性少数群体的歧视和迫害合法化。法西斯主义往往以一种"选择性民粹主义"出现,强调人民是一个质量上的整体,这个整体拥有统一的"共同意志"。个人权利被压制,民主机制被贬低为"腐败"的代议制机构,这种思想助长了独裁者在人民名义下篡夺权力。
它通过宣称自己是人民真正声音的代言人,合法化自身的极权统治,剥夺了公民的个人权利和平等参与政治的机会。再者,法西斯主义的语言极为特殊,被称为"新话",即一种扭曲事实、简化复杂信息、并充满口号和矛盾修辞的语言。这种语言旨在控制思想,削弱批判性和独立思考,制造一种虚假的共识氛围,使群众无法分辨真伪,陷入操纵和迷惑之中。乌贝托·埃科深刻提醒我们,永恒法西斯主义并非已经消亡的历史现象,而是不断以伪装和隐秘形式渗透现代社会。它不一定以明显的极权政权形式出现,反而可能在民主社会中通过操纵恐惧、制造分裂、鼓吹民族主义和排斥异己等方式潜滋暗长。社会成员在享受民主和自由的同时,更需要保持警觉,识别并揭露潜藏的法西斯主义倾向。
尤其是在全球化、信息爆炸和社会不稳定加剧的时代,法西斯主义的土壤愈发肥沃。经济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身份认同的迷失、对多样性的恐惧,都为法西斯主义的复苏提供了可能。反法西斯的斗争不仅仅是政治层面上的,更是文化和思想层面的。只有坚持理性、批判精神与包容多元,才能有效抵制法西斯主义的侵蚀。乌贝托·埃科的《永恒法西斯主义》为我们提供了辨识和抵御这种威胁的钥匙。通过理解法西斯主义的复杂、多面和矛盾特征,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其在不同社会语境中的表现形式,从而采取有针对性的预防和抵制措施。
换言之,法西斯主义的回归不一定是以显而易见的极端暴力出现,而是往往隐藏在"平和"的外衣下,以民族主义狂热、排斥异己、操纵信息与煽动情绪的形式潜行。社会各界应加强教育,尤其是培养新一代的批判思维与历史意识,使其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深入挖掘和揭露那些潜藏的法西斯主义危害。综上所述,埃科的永恒法西斯主义理论为我们提供了深入透视极权主义本质的强大工具。在当今全球政治日益复杂的环境中,重新审视和反思法西斯主义的多维度特征,有助于我们不仅保护民主价值,也促进社会更加公平、包容与理性的未来。这一思想遗产具有永久的现实意义,值得每一个关注社会公正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人深刻领悟并付诸实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