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发表在英国医学杂志(BMJ)的一项研究引发国际广泛关注:加沙地带的平民在近两年的冲突中遭遇的外伤类型与严重程度,与专业士兵在高强度战斗中所受的伤害高度相似,甚至在某些类型上更为严重。研究由数十名在加沙一线工作的国际医疗专家提供数据和见解,揭示了爆炸伤、严重烧伤、复杂骨折与弹片和枪伤的广泛分布,同时指出当地医疗体系在极端条件下面临崩溃性的挑战。本文将对研究发现做深入解析,梳理伤情特征、临床处置难点、长期康复与心理创伤问题,评估研究方法学的优劣,并就国际人道法、人道援助与医疗体系重建提出务实建议。该研究及相关报道也为理解冲突受害者的医疗需求和国际社会的责任提供了重要证据。 研究框架与主要发现 该项研究基于2024年8月至2025年2月间,在加沙一线工作并随后接受访谈或上报数据的78位国际医疗专家的汇总信息。这些专家来自22个非政府组织,并涵盖外科、整形、烧伤科、创伤急救及康复等多个学科。
研究统计了近24,000例与创伤相关的受伤记录,其中约18%为烧伤病例,近三分之二的伤情与爆炸有关,约30%为枪伤,且在枪伤患者中有近十分之一为头部受击。研究作者指出,记录中还存在严重的幸存者偏倚:这些数据仅反映成功到达医院并接受治疗的患者,并未纳入那些在到达前死亡或完全未能获得医疗照护的个体。 在伤情类型上,烧伤和下肢损伤在加沙平民中出现频率较高。烧伤中超过十分之一为四度烧伤,即烧透皮肤直至骨组织的深度,尤其在儿童中更为常见且更严重。爆炸物造成的复杂多发伤、弹片贯穿、开放性骨折以及广泛软组织缺损,使得救治难度远高于常见的单一损伤。研究将这些伤情与美国在伊拉克与阿富汗冲突中记录的美军伤情对比,发现加沙平民在某些伤型上相当或更甚于专业军人,这一发现打破了"平民伤情通常较轻"之常见认知。
临床处置的现实困境 在临床救治层面,复杂创伤的处理需要高水平的外科团队、持续的麻醉支持、足量的输血与抗生素、严格的感染控制条件以及多次重建手术和长期康复服务。然而,加沙长期面临物资封锁、医疗设备短缺与人员流失,许多医院在轰炸中遭到破坏,医疗团队也经常在危险环境中临时撤离或被限制行动。研究报告强调,许多可以通过及时手术和有效抗感染控制避免截肢或致残的病例,因延误就医、物资不足或手术条件不达标而导致更差的结局。 烧伤的治疗在资源受限的环境中尤其艰难。深度烧伤需要进行早期切除坏死组织、皮瓣或皮肤移植,以及长期的物理治疗来防止挛缩和功能丧失。缺乏足够的无菌敷料、镇痛药、抗生素与重建手术资源,使得烧伤患者更易遭受感染、慢性溃疡甚至截肢。
儿童烧伤带来的生长发育问题、疼痛管理与长期美容修复也对家庭与社会造成长期负担。爆炸伤导致的多系统损伤则常常需要跨学科协作,包括神经外科、血管外科、骨科与重症监护的密切配合,而这些都是在医疗资源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难以实现的。 长期康复与社会成本 创伤不仅仅是急性期的手术问题,许多幸存者面临长期的功能丧失、慢性疼痛、截肢后的假肢适配及心理创伤。研究指出,在战场医学中发展出的康复与假肢重建体系对于受伤士兵的再就业与生活品质恢复至关重要,但在加沙,类似的康复链条几近断裂。物理治疗师、职业治疗师和精神健康服务的短缺,使大批伤者难以恢复社会功能,家庭负担加重,儿童因伤致残影响教育与未来发展。 心理健康影响同样深远。
暴力事件、亲友丧失、长期流离失所与医疗过程中的创伤体验,导致广泛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与焦虑。儿童心理创伤的特殊性值得关注,创伤性的经历可能影响其认知、行为与成长轨迹。若缺乏系统的心理干预与社区支持,个体和社会层面的创伤会在几年甚至几代人中传递。 国际人道法与责任讨论 研究结果增加了对冲突行为合法性和是否符合国际人道法的问询压力。国际人道法核心原则之一是区分原则,即交战方必须区分军人和非战斗人员并尽量避免对平民的损害。比例原则要求对民事损害进行权衡,不应以造成过度民众伤亡换取军事优势。
研究作者及多位援助组织人士将加沙平民所遭受的伤害模式视为"大规模对平民的影响",并强调多发的爆炸与空袭在居民密集区的使用,与"区分"与"比例"原则之间存在严重张力。以色列方面回应称其行动遵循严格的交战规则并面临快速变化的战场现实,但研究与现场医务人员提供的伤情证据促使国际社会进一步审查冲突中的军事策略与平民保护措施。 研究方法的强项与局限 该研究的强项在于其基于大量第一线医疗人员的直接观察数据,且涵盖多学科专家的临床判断,有助于构建受伤谱系的真实图景。通过将平民伤情与战争中士兵的资料进行对比,也提供了评估伤情严重性的新角度。然而,研究也存在不可忽视的局限:数据主要反映的是能够到达医院并存活下来的患者,这意味着最致命或在撤离前死亡的个体并未纳入统计,从而可能低估了伤亡的整体严重性。再者,数据依赖援助者上报与回忆,存在选择性偏差与报告差异。
尽管如此,研究仍为外界提供了难得的临床视角与证据基础。 对全球与地区卫生应对的建议 面对如此规模与强度的创伤负担,人道与卫生界需要采取多层次的应对措施。首先,应优先确保人道医疗物资通道畅通,及时供应止血物资、抗生素、麻醉药、输血制品、无菌敷料与植皮材料。其次,支持并扩展当地医院的手术能力与重症监护功能,包括远程医学支持与短期派遣的外科团队,以及建立在冲突情境下可持续的康复服务。第三,制定针对儿童的综合康复与心理支持计划,关注长期教育与社会复归问题。第四,国际社会应推动独立与透明的伤害评估与调查机制,将临床证据纳入冲突调查和法律问责中,以保护平民并预防未来悲剧。
政治与人道对话的必要性 医学证据往往可以为政治与法律讨论提供客观依据。研究结果强调了冲突中对平民造成的实际医疗后果,呼吁各方通过对话与外交手段缓解冲突、为受害者争取保护窗与人道援助通路。短期目标应当是减轻人道危机:实现安全撤离与医疗转运、设立并保护人道走廊、解除对援助的阻碍。中长期则需要重建医疗基础设施、培养本地医疗与康复人才、以及为受害者提供长期的心理社会支持和经济重建计划。 结语:超越统计的面对与行动 研究不仅呈现了冷冰冰的数据,更揭示了成千上万家庭在战争中承受的肉体与精神创伤。把平民伤情与职业军人伤情相比较,提醒世界冲突带来的破坏性并非局限于战斗人员。
医疗证据呼吁国际社会将保护平民置于首位,在冲突中坚守人道原则并立即采取行动减轻苦难。对于幸存者而言,急需的不只是短期的救命手术,还有长期的康复、心理重建与社会支持。对决策者而言,研究要求在军事行动与人道成本之间进行更为严格的权衡,并为重建生命尊严与健康提供必要资源与承诺。社会各界、医疗与援助组织、以及国际法律与政治机构,都应以证据为基础,联合推动切实的保护与救援举措,为受伤者争取尊严、治疗与未来的希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