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的自然状态理论长期以来被广泛运用于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理论中,成为理解国际无政府状态的关键思想基础。传统现实主义学者通常将霍布斯描绘的"自然状态"视为一个无政府、无秩序且充满战争和冲突的国际体系状态,由此推断国家之间的关系是无道德基础、权力至上的博弈空间。然而,现代学界尤其是构建主义学派对此提出了深刻反思,强调在理解霍布斯政治思想时必须充分考虑其历史和思想背景,以避免对其概念的简单套用和误读。 托马斯·霍布斯是在十七世纪欧洲宗教战争频发、政治秩序动荡的大背景下提出他的自然状态和主权国家理论的。那个时代,无论是欧洲大陆还是英国,都笼罩在新旧宗教信仰冲突的阴影之下,激烈的神学争论和政治内乱使得社会生活极不稳定。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概念原本是为了解释和回应这种国内的政治混乱,强调没有共同权威时,个人处于"战争状态",人人自危,最终必须通过一个绝对权威的主权国家来保障安全与秩序。
现代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者往往直接将这一观点等同于国际体系的无政府状态,认为国家之间因为缺乏"全球主权",注定在权力斗争中处于"人人相斗"的境地。 构建主义视角提醒我们,霍布斯的政治理论产出于特定历史语境,其背后有复杂的思想斗争和现实考量,特别是当时英国的教派争议 - - 加尔文主义的天命论与阿明尼乌斯主义的自由意志论之争。加尔文主义主张人性自罪,强调神的预定论,因此要求绝对服从权威;而阿明尼乌斯主义则强调自由意志,主张宗教事务应与国家分离。这场神学论战深刻影响了霍布斯,使其在构建自然状态理论时,强调了人类本性中的自我保存权利,试图在否定宗教政治权威的同时,为政治稳定找到稳固的世俗基础。霍布斯认为,即便没有宗教作为统治依据,人们依然有权自我保护,这一原则构成了政治合法性的根本 - - 主权国家的出现正是为了保护个人免受混乱的威胁。 与传统现实主义对霍布斯的解读不同,构建主义强调自然状态的分阶段理解。
霍布斯描述了"原始的赤裸自然状态",即完全没有任何共同权威,人们自行主张自我保存权,导致"人人相斗"的战争状态。但他也提出了"被自然法则修正的自然状态",在此阶段,理性使得人们形成某种互惠关系,寻求和平,建立契约。这种状态不仅适用于个人,同样对国家间关系具有启示意义。国家虽然缺乏全球主权,但其行为依然受理性和自我保护权的驱动,可以通过联盟、条约等手段维持相对的和平与秩序。这种观点突破了现实主义对国际无政府状态的单一悲观看法,提出国际政治中道德与合作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现实主义将霍布斯的个人自我保存权直接类比至国家层面,推断国家行为必然是权力最大化,其正当性基于生存需要,这一"权力政治"逻辑被霍布斯的理论"证实"。
然而,现代学者指出霍布斯强调的是个体的自我保存权,而非国家权力的无限扩张。国家的存在根基在于保障其国民生命安全,过度的权力追求可能反而损害国民的生存利益。霍布斯对战争的唯一正当理由是"必要性" - - 保护人民生命安全;因此国家为了权力扩张而发动战争在他看来是一种错误的判断。这与现实主义"权力政治"正当化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也提示我们国际关系的伦理考量不能被忽视。 与此同时,自然法传统的发展背景影响了霍布斯的政治构想。继承哥白尼科学革命和自然法学派思想的影响,霍布斯将政治正当性从神学基础转向世俗、理性的个体自我保护权。
哥白尼革命打破了以神为中心的宇宙观,促进了以科学规律解释世界的思维方式,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进一步强化了理性和规律的信念。这些科学成就深刻影响了政治哲学,促使政治理论家寻求自然、普遍且客观的道德基础,而非宗教教义。霍布斯通过强调人类的自我保存权,将政治秩序置于理性和利益的根基上,试图调和纷争和暴力,体现了启蒙前夜新兴理性主义的色彩。 此外,当时欧洲的殖民扩张也为霍布斯思想提供了现实考量。对新大陆的占领不仅是军事力量的展示,更面临合法性问题。教皇权威逐渐衰落后,传统宗教正当性不再足以支撑殖民行动。
自然法学者如格劳秀提出以自然状态和自我保存权为基础的产权理论,认为未开化的原住民处于自然状态,欧洲国家依此自然法理获得领土占有权。霍布斯虽然参与有殖民联系的政治实践,亦在理论上为欧洲国家的殖民行动提供了世俗合法性阐释,使其政治理论包含了拓展势力和维护秩序之间的张力。 因此,从构建主义的方法出发,解读霍布斯的自然状态理论需避免现代学者将其抽象化、永恒化的倾向,而应置于其宗教战争争辩、新兴科学观念、殖民扩张等多重历史脉络中理解。这样的历史敏感性揭示,霍布斯关注的重点在于国家如何通过主权维护内部和平,防止内乱和宗教暴力,而非简单地描述国家无政府状态下的无序竞争。 这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国际无政府状态的概念及其对国家行为合法性的影响。霍布斯似乎承认国家之间存在某种"国际联盟"或"互不侵犯"关系,这表示即使缺乏全球主权,国际体系亦可能建立某种基于理性的秩序和合作契约,超越完全无政府和无道德状态的宿命论。
同时,将自然法中的自我保存权与国际法与道德融为一体,为国际政治赋予一定的伦理框架,与现实主义视角的"道德真空"假设形成对照。 综合来看,当代国际关系研究中对霍布斯自然状态的现代采用常忽视其严谨的历史语境和思想基础,导致理论应用的偏差。构建主义的历史分析方法不仅揭示了霍布斯思想的多层面和复杂性,也为理解国际政治中的权力与道德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通过强调自我保存权的核心地位及其理性约束作用,可以开辟国际政治合作与伦理重构的可能性,打破现实主义对国际无政府状态的单调悲观。 未来的国际关系理论应更多地借鉴这种历史-思想综合视角,既不盲目奉行权力最大化,也不忽视现实政治中的道德与制度因素。霍布斯的自然状态理论提醒我们,政治权威的根本目的是保障生命安全和秩序稳定,这一原则对当今复杂多变的国际政治依然具有指导意义。
通过深入理解其历史背景和内涵,国际政治研究可以更全面地把握无政府状态的多维含义,推动构建更加和平和可持续的国际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