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围绕防务创新的讨论在西方持续升温,风险投资作为推动尖端军事科技萌芽的重要力量受到广泛关注。硅谷数十亿美元的投入、欧洲防务风险投资基金的历史新高,以及乌克兰基于战场需求催生的敏捷科技生态系统,成为西方学习的典范。然而,将同样的视角套用于俄罗斯,尝试探讨其"防务风险投资"现状,实际上是不恰当的出发点。俄罗斯的国防创新模式与西方主导的风险资本市场存在本质差异,理解这种差异是解读俄罗斯军事科技发展的关键。俄罗斯没有类比于西方风险资本的防务创新生态,它是一台由国家掌控、依托债务融资和国家采购驱动的庞大机器。即使在民用领域,俄罗斯的风险投资市场也相当萎缩,国家对资本流动的控制强烈,受益主体不是寻求快速高额回报的私人投资者,而是围绕国家安全目标进行战略资源配置的国有企业和政府部门。
用风险资本的逻辑去解读俄罗斯防务创新体系,就像试图理解一只熊如何打理其股票组合;熊注重的是生存和领地,而非多样化投资和季度回报。若想真正理解俄罗斯如何打造战争技术,必须摒弃自身熟悉的术语与视角,回归本质,关注国家主导的生产体系、专注产量而非利润的庞大工业链条,以及由上至下的战略指令。俄罗斯的创新体系强调的是控制力、规模和消耗战策略,而非追求速度、颠覆和利润。俄方不仅没有多方资本竞争的分散风险,资金流向完全由国家预算控制,巨额国防订单(GOZ)承担起投资角色。GOZ机制不同于西方风险投资中创业公司先获得现金资产再成长,俄罗斯防务企业往往以负债起步,他们从国有银行获得贷款进行生产,依靠完成订单后偿还债务并争取续约,这构成了其运行的基本逻辑。该体系以债务驱动而非股权融资为核心,生产企业并不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是维持可控亏损并确保交付能力。
国家对应企业的压力不是投资者信心流失,而是直接的财政破产风险和贷款违约。其产出策略基于可预测的大批量、既定规格生产,而非"高风险高回报"的探索。作为核心,国家控股企业罗斯科技集团(Rostec)集中管理着超过800家国防工业企业,涵盖知名战机制造商苏霍伊和米格、直升机制造商、著名武器厂卡拉什尼科夫以及坦克制造巨头乌拉尔车辆厂。罗斯科技不仅实现了产业整合,还成为了国家军事工业的枢纽和战略工具。为弥补传统国防工业体制的迟缓,克里姆林宫自2017年起推动旗下国企模仿西方风险投资基金的架构,但本质仍是国家资本裹挟的"风险投资",旨在将创新技术引进既有庞大体制。国务院主持成立的国家技术创新项目(NTI)成为国家级创业项目孵化及战略储备基地。
尽管面向初创企业,但资金来源依然是国家预算和国有企业,创新成果迅速向国防需求聚焦,尤其乌克兰战争推动NTI将军用无人机产业推至前沿。许多本是民用的无人机研发团队,在获得NTI投资后转型成为军用供应商。这种转变充分体现了俄方将创业动能纳入国家军事体系的管理与控制。斯科尔科沃创新中心作为俄罗斯"硅谷"的代表,为科技人才提供税收优惠和重大资助,表面上鼓励科技商业化,实则在背后深度服务于军事双用技术开发。美国接连给予制裁,揭露斯科尔科沃已成为俄罗斯获得国外技术与人才的桥梁,与国防工业密切关联。ERA技术园区作为军方直管的研发基地,主攻人工智能、无人系统和机器人领域,成为俄军研发新兴技术的前线阵地。
国家先进研究基金(FPI)相当于俄罗斯版的DARPA,专注高风险前沿科技领域投资,用于推动高超音速武器、定向能等技术突破,保持军事科技领先地位。2025年,国防部启动Voentech项目,建立战时快速验证机制,确保新技术团队能快速向前线交付成果,极大加速创新转化。总的来看,俄罗斯的创新生态是国家意志驱动的层级分明系统,NTI负责初期创新孵化,斯科尔科沃主抓海外技术获取,ERA专注军用研发,FPI推动前瞻科学,Voentech实现战时速递。这一体系非自由市场竞争,而是围绕国家统一战略全链条协同运作。俄罗斯"初创企业"与西方截然不同,通常规模小、技术针对明确军事需求,其首要目标是赢得GOZ订单,成为国防工业供应链的一环。乌克兰战争凸显了俄方无人机领域的"灰色地带"特色,诸如IRT等公司公开宣称农业应用,却暗地为军方定制设计。
这种民用伪装与军事供应双重身份的策略,体现俄罗斯在面对西方制裁时的适应与变通之路。人工智能和网络安全初创企业同样深度嵌入国家安全结构,部分顶尖企业如卡巴斯基、Positive Technologies既有国际业务也与情报机构保持密切合作,体现全面国家安全生态圈的延伸。俄罗斯军事创新的激励机制非西方式的股权激励,而是以稳定的政府订单和财政支持为核心,辅以税收和信贷优惠。该体系对技术失败的耐受性极低,研发项目一旦未能按期交付,往往导致贷款违约和管理层责任追究,推动企业采取保守改良而非激进创新策略。然而在战场应用上,俄罗斯展现高度宽容失误的态度,愿意消耗大量"够用"的装备以换取战术持续性和迭代升级,正是这种制造与消耗模式,驱动了防务工业的"快速进化"。和平时期的俄防工业以缓慢、官僚著称,但战争压力下无人机及其对抗技术飞速更新,像Voentech这样的快速通道应运而生,体现了战时对创新速度的新需求。
俄罗斯防务创新反映其深厚的战略文化基因:高度集中的国家控制、重视秩序与稳定、以及在战争中承受巨大人员物资损失的容忍度。这使得俄方更注重批量制造"够用"武器装置,通过战场消耗与实战反馈实现不断升级,而非追求实验室里的完美单品。对西方而言,俄罗斯模型提供了许多启示。其国家主导的创新动员能力、灰色产业链的灵活布局以及战时适应力,提醒西方创新体系需要提升从多元市场向战略方向的转化效率。西方基于市场经济的创新生态虽然自由多样,但面对安全挑战,如何迅速调动资金与技术服务国防,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英国的ASGARD项目等快速采购和敏捷创新尝试表明,高效整合商业技术与军工体制对抗俄罗斯模式至关重要。
此外,俄罗斯以民用伪装渗透国际技术网络,对西方监管与反情报构成严峻考验,需要更精准且灵活的应对机制。同时,俄罗斯在战争中快速反应、规模化制造以及基于实战反馈打造"够用"装备的理念,也对西方采购体制形成警醒,避免陷入耗时耗资的"完美武器"陷阱。尽管俄罗斯模式因过度依赖国家资金和关键进口元器件,在战略自给自足能力方面显得脆弱,但其顽强的韧性和系统全局设计不可忽视。未来,围绕两种创新体系的较量,将在技术和战略层面深刻影响全球军事科技演进。理解克里姆林宫的资本表,洞悉其构架与运行规律,是西方赢得这一体系之争不可或缺的战略任务。西方需要坚守自身多元创新优势的同时,借鉴俄罗斯集中统筹和战时快速响应的经验,完善自身桥梁机构和创新链路,确保在国家安全领域保持领先。
总之,俄罗斯在没有传统风险投资市场的情况下,依托国家强力调度和高风险宽容的战场环境,构建起一套独到的军事科技创新体系。这个体系根植于其独特的政治、经济与战略文化土壤,既是其战争机器的动力源泉,也是西方必须深入理解和应对的现实挑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