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美国政治语境中,关于如何记忆、教学与纪念奴隶制的争论并非新鲜话题。但近几年围绕唐纳德·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行动和话语,却让许多历史学家、教育者与民权组织警觉,认为存在一种通过官方权力、政策与话语策略试图淡化、改写甚至"抹去"奴隶制在美国历史中地位的倾向。将这一现象放在更广泛的历史修正主义与公共记忆冲突中,可以看到结构性力量如何影响教科书、博物馆、纪念碑和公众讨论,从而重塑下一代关于种族、权力与公民身份的认知。指控并非空穴来风。2017年夏洛茨维尔冲突以后,特朗普对事件的回应被广泛视为对历史责任与种族暴力正义视角的一种模糊处理;他的"双方都有好人"的表述在公众话语中留下深刻印象,被批评为对白人至上主义者和反对者做出等同化处理。更具制度性影响的是2020年他签署的行政命令13950,名义上是"打击和反对种族与性别刻板印象",但实际上被批评为限制联邦机构、承包商和受资助项目中有关系统性种族主义、白人特权与奴隶制历史的教学与培训。
这类政策在执行层面产生寒蝉效应,许多教育者和非营利机构担心触碰敏感主题会带来财政或法律风险,从而选择回避或自我审查。与此同时,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公开质疑并抨击《纽约时报》的"1619计划",将其描述为对美国历史的不当重写。虽然学术界对"1619计划"有批评也有支持,但将争论政治化并试图阻止课程采用,反映出一种利用行政与舆论资源来影响课堂叙事的意图。历史教材和课程并非纯学术事务,它们同时是政治与文化权力斗争的战场。受政治压力影响的课程审查往往会弱化奴隶制在国家建构、经济发展和法律体系中的核心地位,淡化对奴隶制暴力、抵抗與奴隶制度遗留问题的系统性讨论。在公共纪念领域,特朗普对移除邦联雕像、纪念碑的反对也被视为维护一种带有浪漫化色彩的南方遗产叙事的立场。
他多次强调不应草率拆除历史遗迹,称其为"历史的一部分",这一立场在实际效果上常常阻碍对具有压迫象征的公共雕像进行重新评估与撤除。反对拆除纪念碑的言辞,在部分拥护者眼中意味着对传统一定程度的保护,但在被压迫群体与许多历史学者看来,则是对奴隶制暴力记忆清洗的一种防御行为。这些言行和政策并非孤立,而是与更广泛的"爱国主义教育"倡议、对"批判种族理论"等概念的抨击相互呼应。所谓"让孩子为国家感到自豪"成为某些政治力量推动课程改写的旗号,而在操作上,往往伴随简化历史、减少对殖民、奴隶制及系统性不平等的教学比例。短期内,这种策略能迎合部分选民的情感诉求,但长期看却会削弱公民对制度性问题的理解,降低跨族群对话的质量。抹去奴隶制历史的后果不仅限于教室或博物馆。
历史记忆的缺失会对公共政策讨论产生深远影响。当奴隶制被弱化为"陈年往事"或被框定为个别道德错误而非深刻的制度性暴力时,关于赔偿、结构性不平等纠正、刑事司法改革、住房与教育不平等等现实议题的正当性会被削弱。倘若公众普遍不知道奴隶制如何塑造了土地所有权、金融体系、劳动力市场与法律制度,那么要求系统性改革的政治动能也会随之减弱。学术界和文化机构并非被动接受重写历史的命运。国家与地方博物馆、大学历史系以及独立研究者采取了多个策略来抵抗这一趋势。对于博物馆而言,更强调以幸存者与被压迫者为中心的叙事,扩展档案的多声部呈现,增加对奴隶制相关物证的解读与场景化展示;对教育者来说,倡议者推动跨学科教学,强调史料批判、口述史与社区参与,从而把历史教学从教条式叙述变为探究式、证据驱动的探讨。
法律与政策方面,若干州与城市通过立法保护历史地标、加强公共档案的保存资金,并设立补偿机制以资助与历史研究与纪念相关的项目。普通公民和社区组织也在行动。草根运动推动纪念碑重置或迁移至博物馆,通过社区协商决定纪念方式,使纪念实践更具解释性而非单一颂扬。学校家长与教师联合会对课程透明度提出更高要求,要求学区公布教材内容并邀请社区参与课程设置过程。媒体与独立记者的调查报道也在保持公众关注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使得有关"抹去历史"的指控不仅停留在社交媒体的情绪表达,而是能被检验、追踪和公开讨论。面对可能的历史抹消,保护与恢复历史记忆需要多层次努力。
首先,国家与地方层面的法律保障和资金支持至关重要。充足的档案保存经费、对历史研究机构的持续资助以及对教育系统中文献与师资培训的投入,都是使历史教学不被政治压力轻易改变的制度性基础。其次,学术界必须坚持方法论严格、证据为本的历史研究,同时提高公众传播能力,用通俗而准确的叙述让更广泛的受众理解复杂历史。第三,教育体系需要设计能激发批判性思维的课程,让学生学会辨识史料、理解历史的多重因果,并认识到当代不平等问题与历史根源之间的联系。第四,博物馆与公共纪念空间应成为对话平台,而非单向颂扬的场所,通过动态展览、社区合作项目和包容性的解释文本,让不同记忆共存并被公开检视。对抗"抹去历史"并不是要将历史定格为无法变动的教条,而是在民主社会中维护对事实、证据与多重视角的尊重。
历史本来就是争论的场域,开放的学术争辩与公共讨论是其健康标志。问题出在当有权力者试图通过行政命令、资源分配或言语权威来减少某些事实的重要性时,历史讨论就从认识真相转向政治控制。对任何社会来说,真正强大的爱国情感应当基于充分了解过去的勇气与反思,而非对过去创痛的掩盖。如果将"抹去"视为一种策略與警报,那么公众的首要任务是保持知情、参与与监督。社会各界需要问的不是简单的"谁写历史",而是"历史为何被写成这样,谁受益、谁受损"。只有把保存档案、支持独立研究、保障教育自由与促进包容性纪念结合起来,才能有效抵御任何把奴隶制及其遗产从公共记忆中抹去的尝试。
在美国这样一个以自由与平等为官方叙事核心的国家里,正视奴隶制的历史并从中学习,是能否实现更公正社会的关键一步。保护记忆,不是为了延长怨恨,而是为了让改良与正义基于真实的历史理解,从而减少未来的重复与伤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