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学领域,风格常常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然而对于风格的理解却经常停留在"漂亮句子"的表面。许多文学圈子甚至将对风格的关注视为"矫揉造作"或"迂腐",并声称好的小说风格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故事情节,不应当"抢走故事的风头"。这种观点认为文学的核心仅仅是情节事件的推进,可是这种看法其实是对文学本质的误解。小说由语言构成,而语言的表现形式 - - 即风格 - - 本身就是故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试想一幅画,画中的颜色与笔触如何施展,直接决定了作品呈现的效果;同理,不同的写作风格塑造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体验。风格犹如读者浸泡其中的水,渗透并影响着整个阅读过程,从语气、氛围到整体的读感,风格无所不在。
风格远不止字词和语法的选择。它包含了作者对叙述视角、结构形式、章节安排等各个方面的选择。故事中的旁白是以第一人称直接呈现,还是以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展开?章节是注重连贯的长篇,还是零散的碎片化结构?情节允许幻想元素的存在,这些幻象是以魔幻现实主义的平实叙述展现,还是以哥特式阴郁风格铺陈?这些选择共同构成了独特的风格,决定了同一故事内容呈现的全新面貌。视风格为"碍事"的说法忽略了它对故事的根本作用 - - 故事与风格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风格的多样性体现于文学与商业小说之间丰富而复杂的关系。近些年,一些作家和编辑提出"文学"、"商业"和"中间市场(upmarket)"的区分方式。
这里所谓的"文学"指风格上更具艺术追求和特色,"商业"则通常涵盖更通俗直白、结构明快的叙述,而"中间市场"则介于两者之间,既有一定的文学品质,也保持一定的市场吸引力。这种分类为理解小说风格提供了更可信的视角。举例来说,一部侦探小说可以采用华丽且富有诗意的语言,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复杂结构跨界成为文学作品,也可以用简单短句、节奏紧凑的章回设置,迅速抓住大众读者的兴趣,成为畅销商业小说。 对风格的误解还常表现在将文学风格简单归结为"华丽冗长"的句子。事实上,好的文学作品风格更强调整体效果,是故事、主题、人物和语言的综合平衡。像卡祖欧·石黑(Kazuo Ishiguro)的作品,其文字往往是简洁明了的,但正是这种克制且富有韵味的风格,深刻地传达了人物内心的压抑与复杂情感。
与之相比,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同样追求简洁,但他的风格更为冷峻,留白处处皆有张力,这种差异也是风格的重要体现。 对商业写作而言,虽然经常被指责缺乏文学性,但也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无脑流水账。大量商业作家非常注重每个词句的打磨,甚至不乏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典句子。而且,商业小说的章节安排、叙事节奏乃至结构布局,同样是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常见的短章节设计、快速推进的情节节奏,都是为满足特定读者偏好而有意识的风格选择。 相较而言,文学风格通常更强调创新与实验。
不同于商业小说的相对规范,文学作品可能选择非线性叙事、碎片化结构、多个视角交织,甚至嵌套小说、长篇独白等多样化手法。正是这些突破传统的实验,使文学风格能够在形式和内容上呈现无限的可能性。 风格不只体现在字句选择,也体现在视角和段落的安排。一段同样的叙事内容,不同的断句与分段处理,会带来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早期作家们常让短小的段落形成强烈对比,强调情绪的急促;而有的则用长篇幅的叙述,营造沉浸式的氛围。这样的选择都是风格塑造的基本元素。
文学与商业作家的风格差异并非绝对的鸿沟,而是一个连续的光谱。很多优质作品在两端之间游走,形成独特的个人风格。埃莲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就是极好的例子,她的语言虽不以刻意繁复著称,但整体风格的特色鲜明,文中情感与社会主题紧密结合,使其作品既有深度又具可读性。 更广泛地看,风格对文学流派和类型的塑造亦至关重要。硬汉侦探小说没有那种干净利落、节奏明快的硬派文风无法成立;哥特小说以其阴森诡谲的语言和氛围制造了恐怖效果;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则通过模糊现实与奇幻之间的边界,以平实叙述传递奇幻故事。诸如此类,风格构成了区别不同文学类型的重要标志。
阅读体验的丰富和多样也正是源于对风格无限可能的探索。作家们用不同句式、叙事技巧与结构创新,创造出无数迥异的文学世界。这种探索并非纯粹的形式主义,而是对故事内涵的深化与延展。例如,欧内斯特·海明威以极简的短句,刻画战争的残酷与人生的冷漠;而科马克·麦卡锡则用漫长冗杂的句式,渲染暴力的狂乱和命运的无常。对同一主题,不同风格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张力和思想深度。 最后,值得提及的是,风格的形成不仅是对语言的控制,更是对全局故事节奏、人物塑造和主题表达的综合考虑。
风格应如画家调色板上的各种色彩与笔触,有机地结合为一体,共同呈现作者想要表达的整体意境。作者应该在关键时刻巧妙运用引人注目的语言,在适当位置部署铺垫和剪裁,使作品在保持整体完整性的同时,发挥出语言的力量。 风格的魅力正是其无限多元与包容性,让所有不同类型与层次的读者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阅读体验。无论是一贯的商业畅销书,还是独特的文学实验作品,风格都是构建故事灵魂的基石。尊重并理解风格的多重维度,将有助于读者更深入地感受作品内涵,也引导写作者发现写作的无限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