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eta宣布在Instagram、Messenger与Facebook上推广所谓的"青少年账户"(Teen Accounts)时,官方语境强调的是"让家长更安心"和为未成年用户建立新的监督工具。然而,独立研究团队包括纽约大学、东北大学、Fairplay、ParentsSOS以及前Meta高管Arturo Béjar发布的报告《Teen Accounts, Broken Promises》揭示了截然不同的事实:很多被宣传的功能无法按承诺发挥作用,甚至有的功能被悄然废弃或根本就是表面工程。把企业宣传的"安全"与孩子真实的线上危险混为一谈,可能让家长产生虚假的安全感,却并未减少青少年遭受有害内容和骚扰的风险。 从技术测试到真实个案,问题并非空穴来风。研究对Instagram中关联的47项安全工具进行了模拟与实测,结论显示真正按描述工作的仅约17%。近三分之二的工具在实测中表现为无效、失灵或被中止。
这样的发现,与Instagram在公共场合包括其负责人Adam Mosseri所陈述的"我们希望让家长对孩子使用社交媒体感到安心"之间形成明显反差。安心并不是等同于安全:若功能是形式化的、难以执行或根本被规避,家长得到的只是心理安慰,而孩子仍暴露在危险之中。 具体危害并非抽象学术问题。报告回顾了多起悲剧性事件的背景,例如14岁女孩Molly Russell和16岁少年David Molak在平台上被大量有害内容或持久骚扰所围困,最终导致悲剧结果的案例。研究指出,尽管Meta声称减少未成年人接触敏感内容并限制陌生成人发起对话,但在实测环境下,青少年仍然大量接触到性、暴力和自伤相关内容,同时陌生成人仍能发起直接对话。Meta内部的投诉处理与救助流程也表现乏力:研究提到被报告的受害用户中真正获得有效帮助的比例极低,说明平台的响应机制在关键时刻无法兑现承诺。
Meta对这些结论的回应是反驳。公司向BBC等媒体表示,相关报告对其努力存在误读与曲解。然而前Meta高管Arturo Béjar参与研究并作为证人出席国会听证,他的看法值得重视:在内部提出担忧时,管理层的优先考量往往是降低公司面临的风险,而非从根本上减少对青少年的伤害。面临外部压力,企业更可能推出"可见的改进"来安抚社会和监管,而非承担影响产品设计和商业模式的深层次变革。 为何Teen Accounts会沦为"安慰剂"?有几方面原因值得关注。首先,产品设计与商业利益之间存在结构性冲突。
社交平台的盈利来自用户参与度和注意力经济,算法倾向于放大能够留住用户的内容和交互模式,而极端或情绪化内容往往更具吸引力。对未成年人实施严格保护措施可能短期内降低平台的参与度和广告收入,因此公司在设计上常常采取折中甚至修饰性的解决方案。其次,技术与执行能力不足。所谓的家长监督、内容过滤或消息限制,往往依赖准确的年龄验证、有效的内容识别和持续的人工审核。这些环节在规模化应用时成本高且复杂,容易出现漏洞或规则上的例外,使得所谓"保护"形同虚设。再次,透明与问责机制缺失。
公司内部数据、决策逻辑与执行效果若仅由平台控制并以商业机密为由不公开,外部研究和监管难以获得证据支持,导致公众无法验证企业承诺的真实性。 而政策层面也正在形成应对。美国国会审议的Kids Online Safety Act(KOSA)提出了"责任义务"(duty of care)等条款,要求社交平台在设计与运营中必须优先考虑未成年人的安全。这样的立法思路旨在从法律层面调整平台的激励结构,让企业必须承担起对儿童的实际保护责任,而非通过表面措施掩盖风险。KOSA是否能通过,以及通过后如何落地,仍取决于监管细则、执法机制与跨国协调,但它提供了一条可能的路径:将技术治理与法律义务结合起来,推动真正的系统性改进。 在实践操作上,可以考虑多个更为具体的改进方向。
平台可将16岁以下账户默认设为私密状态,禁止通过搜索、评论或消息公开发现。强制阻断陌生成人与未成年人之间的私人消息通道,或至少在对话发生前要求明确的双向确认与家长通知。对有害内容的算法排序与推荐逻辑进行严格限制,尤其是在"发现"和"推荐"流中减少对极端、情绪化或易引发模仿行为内容的曝光。提升报告与救助的效率,扩大可见的人工审核团队,并与独立第三方组织建立协作机制,确保有害事件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评估与应对。除此之外,实施独立审计和公开透明的披露制度,向公众定期公布关于未成年用户风险、内容暴露与平台应对效果的可验证数据。 此外,技术以外的策略同样关键。
教育与家庭沟通是阻断伤害链条的重要环节。家长需要比以往更多地参与孩子的数字生活,了解平台功能、常见风险与沟通方式,同时避免完全依赖所谓安全模式带来的"自动豁免"。学校与社区应加强数字素养课程,帮助青少年识别虚假信息、操纵性内容和危险互动。心理健康支持体系要更早、更易获得,遇到网络欺凌或接触有害内容的青少年应能迅速获得专业帮助。 市场上的个别公司也展现了不同路径。例如Pinterest决定对青少年账户默认采用私密设置,限制陌生人发现与互动。
这类选择尽管可能降低短期用户增长,但在长期信誉和社会责任方面提供了正向示范。相比之下,Meta将资源大量投向扩张基础设施和新业务(例如海底光缆、元宇宙布局等),而非在未成年用户保护上做出根本改变,这种资源配置引发了批评:公司在资本投入上的优先级反映了其对风险与收益的真正衡量。 对家长而言,现实的应对策略既包括短期的技术手段,也包含长期的陪伴与教育。短期可采取的措施有:谨慎评估孩子使用的应用,将个人信息设置为私密,启用家长控制与屏幕时间管理工具,并与孩子达成明确的使用约定。若对平台安全性存有疑虑,选择延迟让孩子注册或使用社交媒体是一个实际可行的选项。长期而言,增进孩子的判断力、情绪管理能力与在线社交技能,将比任何单一技术工具更能持续降低伤害风险。
对政策制定者和监管者来说,挑战在于如何平衡创新与保护。规定不应该只是包装式的要求,而应明确可操作性指标、独立审计标准与罚则。同时需考虑跨境数据与平台责任的协同治理,避免企业通过地域差异规避监管。立法应鼓励或强制平台在产品生命周期早期就整合儿童保护原则,确保"安全设计"成为产品开发的核心要素而非事后补丁。 结语:将家长的"心理安慰"与未成年人的真实安全区分开来,在当下显得尤为重要。Meta的Teen Accounts若无法在实证层面证明其有效性,我们应把它看作是一种暂时的公共沟通策略,而非最终的解决方案。
真正的改变需要平台承担更强的责任、技术上做出更深的调整、社会与家庭共同参与、以及法律层面的有力约束。父母在等待制度改善的同时,应采取积极措施保护孩子,并在可能的情况下选择对未成年用户友好的产品或延迟让孩子接触这些平台。只有当企业、家庭与监管共同推进,青少年的线上空间才可能从"安慰剂"走向真正的安全保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