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老书、尤其是十八、十九世纪的小说与文献中,你常会看到日期被写成"17--"或"18--",人名和地名也常以首字母加破折号(如"L - "或"S - - shire")出现,甚至脏话被写成"D - n"这样的形式。表面上这似乎只是排版的小把戏,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这种写法蕴含着法律顾虑、道德规范、叙事策略与编辑习俗等多重原因。要理解为什么旧书频繁使用年代或名称的遮蔽,既要从当时的社会文化与法律环境来看,也要从文学技巧和文本传承的角度分析。 历史与法律背景:诽谤法、政治审查与出版风险 十九世纪尤其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法律环境对出版物有明显影响。诽谤与诬蔑(libel)案件是真实存在的风险:如果作者在小说或评论中暗指现实中的某个人或机构并对其作出不利描写,当事人完全可能以文字诽谤起诉。为降低被诉风险,作者与出版社常用化名、缩写或破折号来处理可疑的人名、地名与事件年代。
用首字母代替全名或者把数字省去一两位,看似遮掩,实际上形成了一层法律上的保护伞:即便某读者将虚构人物与现实人物联系起来,作者可以主张是虚构、模糊或未经证实,从而进行辩护。 政治审查与报刊报道的隐晦传统也延续到书籍写作。早期对议会辩论的报道曾有严格限制,新闻与文学界常用化名或虚构地名来间接披露公共事务或讽刺政治人物。由此衍生出的"用代号或破折号处理真实信息"的传统,渐渐成为一种文学与新闻惯例,影响了小说的写作手法与书刊的编辑准则。 道德风俗与温文尔雅的自我审查 维多利亚时代有一整套公共道德与礼节规范,印刷品在暴露不雅词汇、露骨描述或生硬的细节时会遭到社会非议甚至法律惩罚。对脏话的处理如"D - n"或"D - n it"并非个别作者的懦弱,而是一种普遍的"礼貌排版"。
这种做法既满足当时读者对文雅表达的期待,也使得作品在图书市场上更易被接受。编辑和审查者往往要求对亵渎性或道德上敏感的内容作出删改或模糊处理,出版物因此呈现出一种被过滤过的"体面"面貌。 叙事策略:制造真实感与"发现的手稿"幻觉 很多小说,尤其是书信体小说或伪纪录体(found manuscript)作品,会有意采用破折号或省略数字来营造"真实文件"的氛围。若一部作品声称自己是若干封信件、日记或档案的节译或摘录,编辑在文本中保留对姓名、日期的遮掩,反而增强了文本作为"真实档案"的可信度。读者会产生这样的印象:这些信息被出于隐私或法律原因在原件中就已被遮盖,编辑只是在忠实呈现原稿的状态,因此作品看上去更"真实"。这种虚构的透明性是一种文学技巧,用以提升作品的临场感与可信度。
避免"被时间钉死":文学的"去年代化"处理 作者有时不愿意把作品绑在某一个确切年份上,因为过分明确的时间点可能会在若干年后使作品显得过时或与现实发生冲突。尤其是描写社会风貌、科技或政治情势的小说,若指定了精确年份,随着时间推移,读者会用现实历史来对照,从而暴露出作者预测或设想的偏差。将年份写为"20--"或"17--"可以让故事处在一个模糊却可信的时间范围内,既保持紧迫感,又不易被后世轻易驳斥。这种策略在科幻小说和近未来设定中依然常见,作者通过年代省略来保留作品的"近未来性"或"随时性"。 文本编辑与古籍传抄:真实手稿的破损与学术转录规范 学术编辑或古文献转录时也常见年份或部分文字被用破折号表示。在手稿、信件或古旧印本中,有时真实的数字或文字因墨迹脱落、损毁或不清晰而无法辨认。
学术出版物在转录原件时,为了忠实反映原貌,会用"17--"或方括号与破折号等符号标明原文的不完整或无法辨识之处。这是文本批订学(textual criticism)与文献学的一种常规做法,目的是既呈现原作,又不随意填写可能错误的细节。 印刷与排版习惯:长破折号的使用与视觉效果 从排版的角度看,使用破折号替代部分文字有其视觉上的简练与一致性。印刷工艺在不同历史时期有其标准,破折号(en dash 或 em dash)在英式印刷中被用来表示省略、停顿或断裂。用长破折号替代字母或数字,不仅便于机械排版,也形成了一种熟悉的阅读信号:读者一眼就能识别这是被刻意省略的内容,而不是排版错误或遗漏。 文学传统中的示例与类型 许多经典作家都使用过这种写法。
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信件开头的"St. Petersburgh, Dec. 11th, 17--"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简·奥斯汀的作品中也常见以破折号替代地名或军队名称的做法,既避开了现实可能的冲突,又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翻译或引用里也有用字母代替地名或街道名的例子,学者如霍夫施塔特(Douglas Hofstadter)曾讨论过这种做法如何让同时代读者能够辨认出具体的地点,而外行读者则只感受到模糊的"现实感"。 阅读体验与读者心理:模糊带来的参与感 当作品模糊某些细节时,读者往往会不自觉地填补这些空白。这种参与性的阅读体验能够使读者在心理上"承包"一部分叙事,从而增强与文本的情感连接。比如看到"S - - shire",英国产的读者可能会在脑中自动替换某个熟悉的郡名,而国外读者则可能把它当作任何一个英国乡村。年代写成"18--"时,读者会想象十八世纪的氛围而非被精确年份束缚。
这样的开放式省略是一种聪明的叙事工具,既保护作者又激活读者想象。 现代延续与差异:从遮盖到法律的透明化 进入二十世纪后,随着传播自由与言论空间的扩大、版权与新闻保护法律更加成熟,对人物与年代的遮蔽不再像过去那样普遍。但类似的做法并未消失:现代新闻中为保护当事人隐私仍会用黑条或化名;科幻作品依旧用"20--"或"不久的将来"来避免被特定年份限制。学术出版中,若原文确实缺失或不可辨认,编辑仍会用破折号或方括号注明。如同历史惯例,遮蔽既是一种防御,也是叙述与编辑的工具。 误读来源:并非所有的破折号都等同"隐藏真相" 需要澄清的是,并非所有书中出现的破折号都意在"隐瞒真相"。
有时它们只是在仿写口语停顿、表示情绪、或者作为修辞手段。例如文学中长短破折号可用来表示插入句或犹豫语气。学术转录中则严格区分"原文破损""转录者省略"与"编辑性省略",后者通常会有注释说明所以然。读者不应一概而论,而要结合文本上下文与版次注释判断。 具体案例解析:从《弗兰肯斯坦》到简·奥斯汀 以《弗兰肯斯坦》为例,信件序言的"17--"不仅将故事放在十八世纪这个历史大框架内,同时又避免指明精确年代,强化了作品的神秘氛围与"发现手稿"的设定。简·奥斯汀在描写军队或贵族时以破折号代替完整称呼,一方面保护了当代读者或现实人物的情感与名誉,另一方面也是当时文学的礼貌传统。
不同作者使用这种手法的动机可能重叠,但共同点是它们都把读者的想象力纳入叙事过程。 结论:多重功能的历史惯例 把年份写成"17--"或用破折号遮盖人名、地名在旧书中并非偶然或单一缘由,而是法律顾虑、道德审查、叙事策略与排版习惯交织的结果。它既是对当时社会与法律环境的反应,也是作者与编辑用以控制文本时间性与真实性的一种有意识选择。对于现代读者而言,理解这些历史和文学背景有助于更深入地解读旧时作品的写作意图与文本风格。 对今天的启示在于:文本的"缺失"往往并非简单的疏漏,而是一种载有意义的表现手法。无论是在历史文献学的严谨转录中,还是在文学创作里,破折号所指向的空白都值得被细读和解读。
了解背后的原因,能让我们更好地把握古籍的文化语境,也能在现代写作与编辑实践中,更加自觉地运用或解读年代与名称的省略。 。
